十八、馬敘倫列子偽書考節錄〔附〕日本武義內雄列子冤詞
馬敘倫列子偽書考(節錄)天馬山房叢著
(上略)余籀讀所得,知其書必出偽造。茲舉證二十事如左:
一事,考莊子讓王篇,列子與鄭子陽同時,陸德明釋文云:“子陽鄭相。”然呂氏春秋首時篇觀世篇高誘注云:“子陽,鄭相也。一曰,鄭君。”誘知鄭君者,因韓非子說疑篇云:“鄭子陽身殺國分為三”也。但史無鄭君名子陽者,日本人津田鳳卿之韓非子解詁謂“子陽似鄭君遇弒不諡者。”攷史記鄭世家注徐廣曰:“一本云立幽公弟乙陽為君,是為康公。”然則子陽豈即鄭康公耶?其年與繆公相承。劉向言列子為繆公時人,豈指其始居鄭時耶?然讓王篇蘇軾以為偽作,蓋所記列子子陽事,本之呂氏春秋。按子陽當作子駟,因駟子陽而誤。考莊子德充苻篇,子產師伯昏旡人,田子方篇云,“列子為伯昏旡人射,”又呂氏春秋下賢篇云:“子產見壺丘子林”,莊子應帝王篇言列子見壺子,司馬彪云:“壺子,名林,鄭人。”是列子又與子產同師。莊子達生篇、呂氏春秋審己篇並言列子問於關尹子,關尹子與老子同時,則列子並子產時可信,子駟正與子產同時。博聞如向,豈不省此?然則敘錄亦出依託也。
二事,尸子廣澤篇、呂氏春秋不二篇並云“列子貴虛”,莊子應帝王篇云:“列子三年不出,……一以是終,無為名尸,……亦虛而已。”而向序云:“穆王湯問二篇,迂誕恢詭,非君子之言也。至於力命篇一推分命,楊子篇唯貴放逸,二義相乖,不似一家之書。”則不與三子之言相應,而別錄曷為入於道家?漢初百家未盡出,太史公未見列子書,不為傳,何傷?顧云“孝景時其書頗行”,則漢初人引列子書者又何寡也?太史公安得以寓言與莊子相類,而不稱?斯則緣其剿襲莊生,用為彌縫者也。
三事,張湛云:“八篇出其外家王氏”,晉世玄言極暢之時,列子求之不難,何以既失復得,不離王氏?
四事,天瑞篇“有太易有太始有太素”一章,湛曰:“全是周易乾鑿度。”乾鑿度出於戰國之際,列子何緣得知?作偽纂入耳。
五事,周穆王篇有駕八駿見西王母事,與穆天子傳合。穆傳出晉太康中,列子又何緣得知?或云史記略有所載,然未若此之詭誕也。蓋汲家書初出,雖杜預信而記之,作偽者?異矜新,欲以此欺蒙後世,不寤其敗事也。
六事,周穆王篇言夢,與周官占夢合。周官漢世方顯,則其勦竊明矣。
七事,周穆王篇記儒生治華子之疾,儒生之名,漢世所通行,先秦未之聞也。
八事,仲尼篇言西方之人有聖者,乃作偽者緣晉言名理,剽取浮屠。作偽者囿於習尚,遂有斯失。
九事,湯問篇與山海經同者頗多,山海經乃晚出之書,則亦艷異矜新,取掇可知。
十事,湯問篇言方壺、瀛州、蓬萊,殷敬順釋文引史記云:“此三神山在渤海中。”此事出於秦代,引以為注,足徵前無所徵。
十一事,湯問篇云:“渤海之東,不知其億萬里,有大壑,實為無底之谷。”案山海經云:“東海之外有大壑,”郭璞注云:詩含神霧曰:“東注無底之谷”,謂此壑也。此乃顯竊山海經、注兩文而成。不然,郭何為不引此而反援詩緯?
十二事,力命篇言顏淵壽十八,與史記等不一致。其說見於淮南精神訓高注及後漢書郎顗傳。此由作偽者耳目所近,喜其說新,忘其啎實也。
十三事,湯問篇記皇子以火浣布為妄,魏文帝著論不信有火浣布,疑為作偽者所本。
十四事,湯問篇記伯牙與鍾子期事,汪中證鍾子期即史記魏世家之中旗、秦策之中期、韓非子難勢篇之鍾期,則楚懷王頃襄王時人,列子何緣得知?由作偽者既誣列子為六國時人,故一切六國時事,輒附之而不疑耳。
十五事,黃帝篇列九淵,莊子應帝王篇唯舉其三,他無所用,偽作者從爾雅補足,並舉九淵,失其文旨。
十六事,力命篇記鄧析被誅於子產,與左傳被殺於駟歂不合,夫列子鄭人,事又相及,何故歧誤如此?蓋作偽者用呂氏春秋離謂篇鄧析難子產事影撰此文,故不寤與左氏牴牾也。
十七事,湯問篇載孔子見小兒辯日事,桓譚新論所載略同。譚云,“小時聞閭巷言”,不云出列子。博物志五亦記此事,末云亦出列子。則華所據為新論,疑“亦出列子”四字為讀者注語。不然,華當據列子先見之書也。此為竊新論影撰。對校譚記,塙然無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