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李慈銘越縵堂日記摘鈔、
李慈銘(一八三0──一八九四)越縵堂日記光緒甲申十二月初七日
列子一書,後人所綴輯,蓋出於東晉以後,觀湛所述甚明,本非漢志之舊。其書自唐開元後始大行,故裴世期注魏志、章懷注後漢書,於火浣布皆不引列子。此條綴於湯問篇末,蓋裴、李諸人尚未見之,疑出於張湛以後,其注云云,亦非湛語也。
十五、光聰諧有不為齋隨筆摘鈔、
光聰諧有不為齋隨筆卷己(摘鈔)
列子史記無傳,難定其時世。劉子政以為與鄭穆公同時,柳子厚辨之,王元美又以為傳寫字誤,哂子厚辨其不必辨。要之,莊子書中既稱引列子,則其時世不後於莊。其書多增竄入後事,張處度作注時已言之,顧人猶信增竄者率皆先秦以上人。今考湯問篇末言火浣布,皇子以為無此物,傳之者妄,正指魏文典論中非火浣布事。皇子者,魏文也。是建安時尚有人增竄,則距處度作注時不遠矣。
古書辭皆不相襲,李習之答王載言書論之當矣。今古書由後追敘前事,左氏曰“初”,史遷曰“先是”,他古書更無曰“初”、曰:“先是”者,獨列子仲尼篇稱“初,子列子好游”,其為後人增竄,此亦一證。
十六、陳三立讀列子
陳三立讀列子原載一九一七年九月東方雜誌十四卷九號
吾讀列子,恣睢誕肆過莊周;然其詞雋,其於義也狹,非莊子倫比。篇中數稱楊朱。既為楊朱篇,又終始一趣,不殊楊朱貴身任生之旨,其諸楊朱之徒為之歟?世言戰國衰滅,楊與墨俱絕;然以觀漢世所稱道家楊王孫之倫,皆厚自奉養,魏晉清談興,益務藐天下,遺萬物,適己自恣,偷一身之便,一用楊朱之術之效也。而世迺以蔽之列子云。吾又觀列子天瑞篇“死之與生,一往一反,故死於是者,安知不生於彼?”仲尼篇“西方之人,有聖者焉,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輪迴之說,釋迦之證,粲著明白。其言“運轉無已,天地密移”,復頗與泰西地動之說合。尸子、蒼頡、考靈曜、元命苞、括地象皆言地動,列子此語亦相類。豈道無故術,言無故家,所操者約,而所驗者博歟?吾終疑季漢魏晉之士,窺見浮屠之書,就楊朱之徒所依託,益增竄其間,且又非劉向之所嘗見者;張湛蓋頗知之而未之深辨也。又漢志道家稱其先莊子,乃列於莊子之後,明非本真。而柳宗元方謂“莊子要為放依其辭,於莊子尤質厚少偽作。”於戲!蓋未為知言爾已。
十七、梁啟超古書真偽及其年代摘鈔、
梁啟超古書真偽及其年代(摘鈔)
有一種書完全是假的,其毛病更大。學術源流都給弄亂了。譬如列子乃東晉時張湛──即列子注的作者──採集道家之言協合而成。真列子有八篇,漢書藝文志尚存其目,後佚。張湛依八篇之目假造成書,並載劉向一序。大家以為劉向曾見過,當然不會錯了。按理,列禦寇是莊周的前輩,其學說當然不帶後代色彩。但列子中多講兩晉間之佛教思想,並雜以許多佛家神話,顯係後人偽託無疑。……張湛生當兩晉,遍讀佛教經典,所以能融化佛家思想,連神話一並用上。若不知其然,誤以為真屬列禦寇所作,而且根據牠來講莊列異同,說列子比莊子更精深,這個笑話可就大了。
假造列子的張湛覺得當時學者對於老莊的注解甚多,若不別開生面,不能出風頭。而列禦寇這個人,莊子中說及過;漢書藝文志又有列子八篇之目。於是搜集前說,附以己見,作為列子一書。自編自注,果然因此大出風頭。在未曾認為假書以前,他的聲名與王弼、向秀、何晏並稱。這算是走偏鋒以炫名,竟能如願以償。
所謂來歷曖昧不明……如張湛注列子,前面有一篇敘,說是當“五胡亂華”時從他的外祖王家得來的孤本。後來南渡長江失了五篇,後又從一個姓王的得來三篇,後來又怎樣得來二篇,真是像煞有介事。若真列子果是真書,怎麼西晉人都不知道有這樣一部書?像這種奇離的出現,我們不可不細細的審查根究。而且還可以徑從其奇離而斷定為作偽之確證。
凡造偽的不能不抄襲舊文。我們觀察他的文法,便知從何處抄來。……又如莊子和列子相同的,前人說是莊子抄列子。前文已講過莊子不是抄書的人,現在又可從文法再來證明。莊子應帝王篇曾引壺子說“……是殆見吾衡氣機也。鯢桓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大約因衡氣機很難形容,拿這三淵做象徵。但有三淵便儘夠了。偽造列子的因為爾雅有九淵之名,想表示他的博學,在黃帝篇便說:“……是殆見吾衡氣機也。鯢旋之潘為淵,止水之潘為淵,流水之潘為淵,濫水之潘為淵,沃水之潘為淵,氿水之潘為淵,雍水之潘為淵,汧水之潘為淵,肥水之潘為淵,是為九淵焉。”竟把引書的原意失掉了,莫是弄巧反拙?誰能相信列子在莊子之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