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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环的散文

时间:2021-05-20 18:25:19 散文杂文 我要投稿

耳环的散文

  面对眼前那一对闪着璀璨光泽的球状小家伙,我决计要戴耳环了,这是自上次我的决定之后最果断的一次。我对着镜子,看耳垂上面的那个小洞,还好,还在,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它一直稳稳地呆在那里,一副宠辱不惊的小模样儿,既不着急着长到填满,也不着急着让我注意到它的存在,仿佛它早就知道,只要瓜熟了,蒂自然会落。

耳环的散文

  当然,我无端地在耳朵上穿出一个洞的那一天,绝没有想过它真的就此陪伴我的一生,静静地看我的喜怒哀乐,并且颇有些阴险地见证着我在岁月里的狂风与丽日,嘲弄着我小小的用心,酸酸的揣测,以及对自己暗暗的较劲。如果说生命是一团烈火,这为了戴上耳环而穿出来的耳洞,大概,顶多也只能算一根并不热也不亮的柴,在众多的柴里,从来很少惹人注目,但它却一直陪着我烧,怎么也不甘心化成灰。想到这里,我不禁在镜子里多照了一下。

  洞虽小,却鲜明。拿着耳环上的针对着轻轻转动,竟一下子透过去,没有想象中的“咝”的一声,也没有半点痛感,仿佛我昨天才戴过它似的。耳环很小,熨贴地伴着耳垂,像个精灵一般,张了小嘴,对着我笑,说,再不下来了,就这样,挺好。我再看在耳环映衬下的下颏,竟然瞬间明媚精致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候,于是又戴上了另外一只。虽然两只耳环永世也见不了面,却心有灵犀般地交相辉映,让人真心不舍再让它们回到橱柜里,再去任人挑选。果断地说,买下了。第一次不在乎价钱。

  这是这个春天最让我心动的一次遇合。那对耳环从打造之日起便注定要归向我的耳洞,而我这两个小学三年级就穿好了的耳洞,也注定用了二十几年时光,等待这对耳环。世间的缘份,竟真的奇妙如此么?

  那时候,我还是混沌的一个孩童,比我大两岁的晓风与我一个班,成绩却远没有我好,所以总是一脸自卑地低着头,沉默寡语。她有一对美丽的大眼睛,和一身使不完的劲,我试过与她打架,总是我还没来得及用劲,她就一叉脚一甩手把我放倒了,所以,在她面前,我也总只是小妹,她的权威有时候比母亲还强。

  本来我们的身高一直不相上下,可是忽然有一天,母亲说,你看,晓风比你高出一大截了,你要快快吃饭快快长啊!我猛地一惊,再看,果然,她好像一夜之间挺拨起来,脸上无意中淌出的骄傲神色让我无地自容。因此,她在我心中的地位也就更加不可撼动。

  那年端午前一天,田野间烟色迷濛,母亲坐在门口包粽子,父亲到池塘里扯菖蒲,到大堤上割艾叶。晓风悄悄地在我们家的后门招我,说,她们都穿耳洞去了,你去不去?我虽然不知道穿耳洞意味着什么,但是,戴耳环总是大人们的事,小孩子穿耳洞,大概与“作怪”划不清关系,所以心里慌慌的,不敢。她看我神色迟疑,眼里即露出鄙薄之意,果断说道,那好,你不去,以后,大家都能戴耳环,你可别在旁边干着急。我有些动摇,又问道,痛不痛?她说,她们都说不痛,就像蚂蚁咬一口。听她这么一说,我便决定去了。

  我们从后门口穿过竹林跑着去的,母亲依然在怡然地包着她的粽子,父亲也依然在割着他的艾叶,谁也不知道,有一个叫晓风的女孩,拐走了他们安静长大着的孩子。

  从家到穿耳洞的医生那里,要越过一个小小的山岗,路两旁是成片漆黑的松树林。晓风拉着我的手走得很急,我的心惴惴地跳到了嗓子口,分不清到底是为了这松林的恐怖,还是母亲的责骂,亦或是对耳洞的惊喜期盼,总之,那天的那条路在我的生命经历中,显得格外漫长。

  医生的家就在我们本应就读的小学学校旁边。我父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了另一所小学,所以这个学校于我便十分陌生遥远甚至神秘,我无法明白为什么他选择那里而不是这里,但这样想来,生命中的无数个偶然,便汇聚成了今天的我吧?

  医生的房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全是一色的小女孩,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争先恐后,蔚为壮观。我怯怯地排在最后,总有几分退却之意。晓风紧紧攥着我的手,手心里也满是汗。不一会儿,两个女孩笑着出来了,我偷偷瞄一眼她们的耳朵,耳垂上都多了一根黑色的棉线圈。晓风扯住一个的衣襟,问,痛不痛?她们对着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不痛啊,就像蚂蚁咬了一下。我的心这才放下来,她手心里的汗也渐渐凉干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晓风了。她很勇敢地进去,我尾随其后。医生说,你们两个,先揉自己的耳垂,揉到麻木。我们照做后,只见医生从酒精里拿起一根上面穿了黑线的缝衣针,把晓风拉到跟前,捏住她的耳垂,飞速地将针从耳垂这边穿到那边,找了个结。我转脸看晓风的神情,镇定自若,好像半点也不痛。

  但轮到我时,手心还是忍不住冰凉。只觉到揉得通红的耳垂被冰凉的手指使劲捏住,“咝”的一声,针穿过去,线走过去,尖尖细细的痛瞬间漫遍全身。我咬住牙,忍住涨起来的泪,把另一只眼朵送过去,又是“咝”的一声,针穿过肉,线走过肉,那样的果断,那样的`清醒,故而痛也分外的清晰。令人终身难以忘怀。

  与晓风一路回来时,两人都沉默,不再有去时的期待与雀跃。空气凝重,心情莫可名状。遇到相邀一起去穿耳洞的女孩,问我们,痛不痛,晓风依然骄傲地说,你看,不红不肿,一下就穿过去了,就像蚂蚁咬了一口。我奇怪于她的虚假,转过眼去看她,她嘴角上扬,有种得意的神色。我那时便觉得我好像是与她远了,只说不出原因来。

  悄悄地回家,悄悄地做作业,悄悄地帮母亲烧火,但还是在灶口的火光里被母亲逮了个正着。母亲厉声说,谁让你穿的耳朵?我嘟哝着说,我自己。她极为生气,拿出一把竹枝,在我着薄薄外衣的肩上狠抽了几下,比穿耳洞还痛。母亲边打边说,看你还作怪!这么小,就这么作怪,长大了可怎么好?嫁人都嫁不出去!这么小就这么作怪,还怎么去学习?你干脆读完初中就找户人家嫁了算了!

  我听得惶恐,不敢再照镜子,也不再关心耳洞的事。可是没过几天,天气热起来,耳垂火辣辣地生痛。我跟母亲说,好像耳朵在流水。母亲竟不再说前几天生气时说的话,爱怜地扯过我,把棉线拆了,折了两根茶叶棍塞进去。她说,其实,女孩是要穿耳洞的,因为结婚时要戴金耳环,只是你穿得太早了,妈妈心里痛呢,那既然穿了,就好好保护着它吧!

  从此我的耳垂上,多了两根黑色的小茶叶棍儿,用手一摸,润溜溜的,进进出出,很好玩。而晓风,也不知是不是“作怪”的缘故,很快停止了长高,并在初二就辍学了,一个人闷闷地呆在家里,洗着哥哥们永远洗不完的衣服,没事的时候,一个人在墙根下晒太阳,两只手捏着耳垂出神。

  有一年我竟然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一个人在心里风起云涌地,也不敢吱一声。

  恰好那年云姨送了母亲一对耳环,是两片金黄色的叶子,做工精细,提起来到阳光下,会无风而自动,一闪一闪,金光闪闪,波光粼粼。或许是因为女孩天生喜欢闪光的东西,我一看到它们,立即就想起了那早被我遗忘的耳洞和那时时在我脑海里盘踞的男孩。

  我趁母亲不注意,偷走了她的耳环,在上学路上边走边摸索着挂在了耳垂上。这是我的耳洞梦寐以求的一天,我人生中最早焕发光彩的一天。我走进教室,装着毫不在意落落大方地坐下,装着不经意地甩头过去看他做题,装着不在意地举手答问,但我真切地感觉到耳垂上的份量。它们在那里荡秋千般左左右右,一定也荡秋千一样自在地闪光。那么,他看到了吗?他会觉得好看吗?他会不会也因此而悄悄地喜欢上我呢?

  那一整天,我都是恍惚的。我甚至会为他与别的女生说了一句话而难过不已,我甚至想说,全世界就是我最在意他,就是我最好看呢,为什么还要与其它女生说话呢?

  他依旧与我讨论题目,笑话我走路的样子,扯我的头发,还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可他根本不提及我好看的耳环。我失望极了,但我不能把这种失望表现出来,我得装得很镇静,并且对他没心没肺,丝毫不在意。我想起了晓风穿耳洞后回来时的神情,大概那时候,我的神情也是一样的,有点迷离,也有点孤傲。

  谁知道,放学时,他扯着我,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你不戴耳环会更好看,这耳环,应该是中年妇女戴的吧?

  那一刻,我尴尬得想死。如果地下有个洞,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从此,我恨透了我的耳洞。我把茶叶棍子抽走,想让它自动长了肉来,想让时光渐渐将我当年的无知填满。我开始认真读书,绝不再理我的耳洞。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岁月,关于耳洞与耳环的搭配,终于在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好像我从来没有穿过耳朵一样。那一段青春流水,干干净净地淌着,再与“作怪”二字无涉。当年与我一起“作怪”的晓风,也在我的视线里渐行渐远了。

  有一年春节,雪下得很大,齐腰深。我艰难地跋涉回家时,路过晓风家,只见她坐在门口看雪,情态有些不对。我走过去与她打招呼,她勉强朝我笑了笑。我们确乎不再是童年时的无猜了,她的笑容复杂苍老,令我无法走近。她母亲走过来,牵她进去,她便顺从地进去了,再不看我一眼。我从背后看她,只能看到两只金灿灿的圆耳环,在雪光映衬下闪闪发光,美艳得绝决。

  回到家,父亲说,晓风要嫁人了。

  我的心一咯噔,怎么就要嫁人?什么人家?

  还能是什么人家?她虽然长得漂亮,个头却太矮,加上没读什么书,又沉默,进工厂打工,人家说手脚太慢,退了出来,跟着别人去下海,又不乐意接客,哭着喊着回来了。她母亲急着给她找人家,做了一家一家的介绍,不是嫌她矮,就是嫌她太安静老实,终究是难嫁,这回好,给她找了一个男的,死过老婆的,倒年轻,但公公婆婆重病在床,家里又脏又臭,她父亲愿意给她满身金器,并三万赔嫁,帮她建一个好家。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心里痛得要死,对那对金光闪闪的耳环憎恨起来。

  两年后,晓风生下一个男孩儿,竟然肠道不通,三天不到就死了。她被接回了娘家,我去看她,她痴痴地望着我,半天没认出我来。我说,晓风,我是芳啊,你怎么能不认得?她又望了一阵,摇了摇头。我摸着她的耳垂,摇摇她的耳环,与你一起去穿耳朵的芳啊!她似乎从遥远的什么地方赶了回来,再看我,眼里便有了神采,说,啊,你是芳!

  她的两行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迅速地滚落。她说,芳,我长得太快了!我的孩儿也长得太快了!我穿耳朵也穿得太快了,嫁人也嫁得太快了!芳,你说,我们可不可以慢一点?

  我被她问得怔怔不知所以。好似耳环是一个黑色的漩涡,我们这一跳,真是跳进各自不可知的命运里了!若当年,她不是那么好奇爱美,她定是能用心读书的;若她用心读书,也不至这样脆弱绝望;若她不肯早早地戴上那耳环,也许命运还有改变的机会;换过来,若我不是在穿了耳之后得母亲一顿好打,也一定以为爱美并非罪过且得意起来;若那个他不那样一顿讽刺,我也许早早恋爱了;若我在每一个叉路口作出不同的选择……

  芳,你命好,读了书,到底是不同的。我当年要是读了书,也一定大不一样。可是,读书这样的事,为什么从来与我不相干呢?我嫁了一个这样的人,也终究只是死路一条!

  我想劝她,却怕自己居高临下;我想安静陪她,又经不住那样的悲凄。最后逃也似地出来,只想从此不见她。唉!

  又过了两年,父亲打电话过来,突兀地说道,晓风死了,喝农药死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地狱。

  多少年过去,捏起耳垂,硬硬的,偶尔能挤出洁白的肉松,而提到耳环,终是隐隐的痛。

  直到前年。路过一家饰品店,看到一堆各种式样的耳环,驻足流连于那种浩荡而来的美,虽不敢触碰,但触目处,也已渐渐放下少年心事,终究,时光是治愈伤口的良药,更何况我的伤口只是于别人的故事里生出。年轻貌美的店员热情邀我各个试戴一遍,虽然心里仍不愿,也知她的赞美不过是为生存计,但也正因为这点,我顺从地把耳朵让给了她。本以为耳洞已滞塞,谁知轻轻穿过去,竟然仍是通的,千挑万选之下,买了一对钛金流苏耳环。

  人一辈子有些东西总在那里,比如对于璀璨之美的爱。这流苏耳环,我仅戴了一次,便令见到的人,都忍不住要赞一赞,只是太张扬的东西,终是我从穿耳洞之日起就拒绝的,所以最后还是收了起来,只偶尔拿出来欣赏一下。

  这样一晃,又是两年过去了。人生经得起多少个两年?这次遇到它,我不愿意放过了。我在我的人生里绕了一个很大的圈,被无数个偶然推到了这里。我对它一见倾心,就像我当年遇见一见倾心的爱。但当年,我毅然走开,怕的是它戴在我的耳上,太耀眼夺目,怕的是我的耳朵承受不起,怕的是它会让我消沉或者过快老去,怕的是它让我的耳垂溃烂难堪……或者应该说,这就是命运吧,那时,我怕得太多。如今,我与它遇合,而不是其它任何一只,在这样的年龄这样的心境下,它才能够真正属于我,并且紧随我,不丢弃我亦不被我丢弃,不过是因为我经过了万水千山,历尽了千帆竞发。

  是的,此时,我很确定,我决计要戴耳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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