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卷十五 大学二
格物穷理,有一物便有一理。穷得到后,遇事触物皆撞著这道理:事君便遇忠,事亲便遇孝,居处便恭,执事便敬,与人便忠,以至参前倚衡,无往而不见这个道理。若穷不至,则所见不真,外面虽为善,而内实为恶,是两个人做事了!外面为善是一个人,里面又有一个人说道:"我不好。"如今须胜得那一个不好底人去方是。岂有学圣人之书,为市井之行,这个穷得个甚道理!而今说格物穷理,须是见得个道理亲切了,未解便能脱然去其旧习。其始且见得个道理如此,那事不是,亦不敢为;其次,见得分晓,则不肯为;又其次,见得亲切,则不为之,而旧习都忘之矣。〔子蒙〕
不是要格那物来长我聪明见识了,方去理会,自是不得不理会。
大学说一"格物"在里,却不言其所格者如何。学者欲见下工夫处,但看孟子便得。如说仁义礼智,便穷到恻隐、羞恶、辞逊、是非之心;说好货好色好勇,便穷到太王公刘文武;说古今之乐,便穷到与民同乐处;说性,便格到纤毫未动处。这便见得他孟子胸中无一毫私意蔽窒得也,故其知识包宇宙,大无不该,细无不烛!〔道夫〕
居甫问:"格物穷理,但理自有可以彼此者。"曰:"不必如此看。理有正,有权。今学者且须理会正。如娶妻必告父母,学者所当守。至於不告而娶,自是不是,到此处别理会。如事君匡救其恶,是正理。伊川说'纳约自牖',又是一等。今於此一段未分明,却先为彼引走。如孔子说'危行言孙',当春秋时亦自如此。今不理会正当处,才见圣人书中有此语,便要守定不移,骎骎必至於行孙矣。此等风俗,浙江甚盛,殊可虑!"〔可学〕
问:"格物之义,固要就一事一物上穷格。然如吕氏杨氏所发明大本处,学者亦须兼考。"曰:"识得,即事事物物上便有大本。不知大本,是不曾穷得也。若只说大本,便是释老之学。"〔德明〕
致知、格物,只是一个。〔道夫〕以下致知、格物。
"致知、格物,一胯底事。"先生举左右指来比并。〔泳〕
格物,是逐物格将去;致知,则是推得渐广。〔赐〕
剡伯问格物、致知。曰:"格物,是物物上穷其至理;致知,是吾心无所不知。格物,是零细说;致知,是全体说。"〔时举〕
张仁叟问致知、格物。曰:"物莫不有理,人莫不有知。如孩提之童,知爱其亲;及其长也,知敬其兄;以至於饥则知求食,渴则知求饮,是莫不有知也。但所知者止於大略,而不能推致其知以至於极耳。致之为义,如以手推送去之义。凡经传中云致者,其义皆如此。"〔时举〕
问:"知如何致?物如何格?"曰:"'孩提之童,莫不知爱其亲;及其长也,莫不知敬其兄。'人皆有是知,而不能极尽其知者,人欲害之也。故学者必须先克人欲以致其知,则无不明矣。'致'字,如推开去。譬如暗室中见些子明处,便寻从此明处去。忽然出到外面,见得大小大明。人之致知,亦如此也。格物是'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之类。事事物物,各有个至极之处。所谓'止'者,即至极之处也。然须是极尽其理,方是可止之地。若得八分,犹有二分未尽,也不是。须是极尽,方得。"又曰:"知在我,理在物。"〔祖道〕
黄去私问致知、格物。曰:"'致'字有推出之意,前辈用'致'字多如此。人谁无知?为子知孝,为父知慈。只是知不尽,须是要知得透底。且如一穴之光,也唤做光,然逐旋开刬得大,则其光愈大。物皆有理,人亦知其理,如当慈孝之类,只是格不尽。但物格於彼,则知尽於此矣。"又云:"知得此理尽,则此个意便实。若有知未透处,这里面便黑了。"〔人杰〕
刘圻父说格物、致知。曰:"他所以下'格'字、'致'字者,皆是为自家元有是物,但为他物所蔽耳。而今便要从那知处推开去,是因其所已知而推之,以至於无所不知也。"〔义刚〕
郭叔云问:"为学之初,在乎格物。物物有理,第恐气禀昏愚,不能格至其理。"曰:"人个个有知,不成都无知,但不能推而致之耳。格物理至彻底处。"又云:"致知、格物,只是一事,非是今日格物,明日又致知。格物,以理言也;致知,以心言也。"〔恪〕
问:"致知,是欲於事理无所不知;格物,是格其所以然之故。此意通否?"曰:"不须如此说。只是推极我所知,须要就那事物上理会。致知,是自我而言;格物,是就物而言。若不格物,何缘得知。而今人也有推极其知者,却只泛泛然竭其心思,都不就事物上穷究。如此,则终无所止。"义刚曰:"只是说所以致知,必在格物。"曰:"正是如此。若是极其所知去推究那事物,则我方能有所知。"〔义刚〕
致知、格物,固是合下工夫,到后亦离这意思不得。学者要紧在求其放心。若收拾得此心存在,已自看得七八分了。如此,则本领处是非善恶,已自分晓。惟是到那变处方难处,到那里便用子细研究。若那分晓底道理却不难见,只是学者见不亲切,故信不及,如漆雕开所谓"吾斯之未能信"。若见得亲切,自然信得及。看得大学了,閒时把史传来看,见得古人所以处事变处,侭有短长。〔贺孙〕
人之一心,本自光明。常提撕他起,莫为物欲所蔽,便将这个做本领,然后去格物、致知。如大学中条目,便是材料。圣人教人,将许多材料来修治平此心,令常常光明耳。按"修治"字疑。伊川云:"我使他思时便思",如此方好。倘临事不醒,只争一晌时,便为他引去。且如我两眼光〈目仓〉々,又白日里在大路上行,如何会被别人引去草中!只是我自昏睡,或暗地里行,便被别人胡乱引去耳。但只要自家常醒得他做主宰,出乎万物之上,物来便应。易理会底,便理会得;难理会底,思量久之也理会得。若难理会底便理会不得,是此心尚昏未明,便用提醒他。〔骧〕
问"致知在格物"。曰:"知者,吾自有此知。此心虚明广大,无所不知,要当极其至耳。今学者岂无一斑半点,只是为利欲所昏,不曾致其知。孟子所谓四端,此四者在人心,发见於外。吾友还曾平日的见其有此心,须是见得分明,则知可致。今有此心而不能致,临事则昏惑,有事则胶扰,百种病谤皆自此生。"又问:"凡日用之间作事接人,皆是格物穷理?"曰:"亦须知得要本。若不知得,只是作事,只是接人,何处为穷理!"
致知分数多。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四者皆致知,只力行一件是行。言致,言格,是要见得到尽处。若理有未格处,是於知之之体尚有未尽。格物不独是仁孝慈敬信五者,此只是大约说耳。且如说父子,须更有母在,更有夫妇在。凡万物万事之理皆要穷。但穷到底,无复馀蕴,方是格物。〔大雅〕
致知、格物,便是"志於道"。"据於德",却是讨得个匡格子。〔义刚〕
格物、致知,是极粗底事;"天命之谓性",是极精底事。但致知、格物,便是那"天命之谓性"底事。下等事,便是上等工夫。〔义刚〕
曹又问致知、格物。曰:"此心爱物,是我之仁;此心要爱物,是我之义;若能分别此事之是,此事之非,是我之智;若能别尊卑上下之分,是我之礼。以至於万物万事,皆不出此四个道理。其实只是一个心,一个根柢出来抽枝长叶。"〔卓〕
蒋端夫问:"'致知在格物。'胸中有见,然后於理无不见。"曰:"胸中如何便有所见?譬如婴儿学行,今日学步,明日又步,积习既久,方能行。天地万物莫不有理。手有手之理,足有足之理,手足若不举行,安能尽其理!榜物者,欲究极其物之理,使无不尽,然后我之知无所不至。物理即道理,天下初无二理。"〔震〕
问:"知至、意诚,求知之道,必须存神索至,不思则不得诚。是否?"曰:"致知、格物,亦何消如此说。所谓格物,只是眼前处置事物,酌其轻重,究极其当处,便是,亦安用存神索至!只如吾胸中所见,一物有十分道理,若只见三二分,便是见不尽。须是推来推去,要见尽十分,方是格物。既见尽十分,便是知止。"〔震〕
或问:"致知须要诚。既是诚了,如何又说诚意?致知上本无'诚'字,如何强安排'诚'字在上面说?""为学之始,须在致知。不致其知,如何知得!欲致其知,须是格物。格物云者,要穷到九分九釐以上,方是格。"〔谦〕
若不格物、致知,那个诚意、正心,方是捺在这里,不是自然。若是格物、致知,便自然不用强捺。
元昭问:"致知、格物,只作穷理说?"曰:"不是只作穷理说。格物,所以穷理。"又问:"格物是格物与人。知物与人之异,然后可作工夫。"曰:"若作致知在格物论,只是胡说!既知人与物异后,待作甚合杀。格物,是格尽此物。如有一物,凡十瓣,已知五瓣,尚有五瓣未知,是为不尽。如一镜焉,一半明,一半暗,是一半不尽。格尽物理,则知尽。如元昭所云,物格、知至当如何说?"子上问:"向见先生答江德功书如此说。"曰:"渠如何说,已忘却。"子上云:"渠作接物。"曰:"又更错。"
陈问:"大学次序,在圣人言之,合下便都能如此,还亦须从致知格物做起?但他义理昭明,做得来恐易。"曰:"也如此学。只是圣人合下体段已具,义理都晓得,略略恁地勘验一过。其实大本处都尽了,不用学,只是学那没紧要底。如中庸言:'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知不能焉。'人多以至为道之精妙处。若是道之精妙处有所不知不能,便与庸人无异,何足以为圣人!这至,只是道之尽处,所不知不能,是没紧要底事。他大本大根元无欠阙,只是古今事变,礼乐制度,便也须学。"寅。
子善问物格。曰:"物格是要得外面无不尽,里面亦清彻无不尽,方是不走作。"〔恪〕以下物格。
上而无极、太极,下而至於一草、一木、一昆蟲之微,亦各有理。一书不读,则阙了一书道理;一事不穷,则阙了一事道理;一物不格,则阙了一物道理。须著逐一件与他理会过。〔道夫〕
叔文问:"格物莫须用合内外否?"曰:"不须恁地说。物格后,他内外自然合。盖天下之事,皆谓之物,而物之所在,莫不有理。且如草木禽兽,虽是至微至贱,亦皆有理。如所谓'仲夏斩阳木,仲冬斩阴木',自家知得这个道理,处之而各得其当便是。且如鸟兽之情,莫不好生而恶杀,自家知得是恁地,便须'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方是。要之,今且自近以及远,由粗以至精。"〔道夫〕宇录别出。
问:"格物须合内外始得?"曰:"他内外未尝不合。自家知得物之理如此,则因其理之自然而应之,便见合内外之理。目前事事物物,皆有至理。如一草一木,一禽一兽,皆有理。草木春生秋杀,好生恶死。'仲夏斩阳木,仲冬斩阴木',皆是顺阴阳道理。砥录作"皆是自然底道理"。自家知得万物均气同体,'见生不忍见死,闻声不忍食肉',非其时不伐一木,不杀一兽,'不杀胎,不殀夭,不覆巢',此便是合内外之理。"〔宇〕(砥录略。)
"知至,谓天下事物之理知无不到之谓。若知一而不知二,知大而不知细,知高远而不知幽深,皆非知之至也。要须四至八到,无所不知,乃谓至耳。"因指灯曰:"亦如灯烛在此,而光照一室之内,未尝有一些不到也。"〔履孙〕以下知至。
知至,谓如亲其所亲,长其所长,而不能推之天下,则是不能尽之於外;欲亲其所亲,欲长其所长,而自家里面有所不到,则是不能尽之於内。须是其外无不周,内无不具,方是知至。〔履孙〕
子升问:"知止便是知至否?"曰:"知止就事上说,知至就心上说。知止,知事之所当止;知至,则心之知识无不尽。"〔木之〕
知止,就事上说;知至,就心上说,举其重而言。〔闳祖〕
问:"'致知'之'致','知至'之'至',有何分别?"曰:"上一'致'字,是推致,方为也。下一'至'字,是已至。"先著"至"字,旁著"人"字,为"致"。是人从旁推至。〔节〕
格物,只是就事上理会;知至,便是此心透彻。〔广〕
格物,便是下手处;知至,是知得也。〔德明〕
致知未至,譬如一个铁片,亦割得物事,只是不如磨得芒刃十分利了,一锸便破。若知得切了,事事物物至面前,莫不迎刃而解。〔贺孙〕
未知得至时,一似捕龙蛇,捉虎豹相似。到知得至了,却恁地平平做将去,然节次自有许多工夫。到后来絜矩,虽是自家所为,皆足以兴起斯民。又须是以天下之心审自家之心,以自家之心审天下之心,使之上下四面都平均齐一而后可。〔贺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