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卷一百一十八 朱子十五(4)

时间:2017-06-24 17:03:52 儒家

《朱子语类》卷一百一十八 朱子十五

  先生诲与立等曰:"为学之道无他,只是要理会得目前许多道理。世间事无大无小,皆有道理。如中庸所谓'率性之谓道',也只是这个道理;'道不可须臾离',也只是这个道理。见得是自家合当做底便做将去,不当做底断不可做,只是如此。"又曰:"为学无许多事,只是要持守心身,研究道理,分别得是非善恶,直是'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到这里方是踏著实地,自住不得。"又曰:"经书中所言只是这一个道理,都重三叠四说在里,只是许多头面出来。如语孟所载也只是这许多话。一个圣贤出来说一番了,一个圣贤又出来从头说一番。如书中尧之所说,也只是这个;舜之所说,也只是这个;以至於禹汤文武所说,也只是这个。又如诗中周公所赞颂文武之盛德,亦只是这个;便若桀纣之所以危亡,亦只是反了这个道理。若使别撰得出来,古人须自撰了。惟其撰不得,所以只共这个道理。"又曰:"读书须是件件读,理会了一件,方可换一件。这一件理会得通彻是当了,则终身更不用再理会,后来只须把出来温寻涵泳便了。若不与逐件理会,则虽读到老,依旧是生底,又却如不曾读一般,济甚事!如吃饭,不成一日都要吃得尽!须与分做三顿吃,只恁地顿顿吃去,知一生吃了多少饭!读书亦如此。"黻因说:"学者先立心志为难。"曰:"也无许多事,只是一个敬。彻上彻下,只是这个道理。到得刚健,便自然胜得许多物欲之私。"温公谓:"人以为如制悍马,如幹盘石之难也。静而思之,在我而已。如转户枢,何难之有?"

  黻问:"'思无邪',固要得如此,不知如何能得如此?"曰:"但邪者自莫思,便了。"又问:"且如持敬,岂不欲纯一於敬?然自有不敬之念固欲与己相反,愈制则愈甚。或谓只自持敬,虽念虑妄发,莫管他,久将自定,还如此得否?"曰:"要之,邪正本不对立,但恐自家胸中无个主。若有主,且自不能入。"又问:"不敬之念非出於本心。如忿欲之萌,学者固当自克,虽圣贤亦无如之何。至於思虑妄发,欲制之而不能。"曰:"才觉恁地,自家便挈起了,但莫先去防他。然此只是自家见理不透,做主不定,所以如此。大学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才意诚,则自然无此病。"

  拜先生讫,坐定。先生云:"文振近看得文字较细,须用常提掇起得惺惺,不要昏晦。若昏晦。则不敬莫大焉。才昏晦时,少间一事来,一齐被私意牵将去,做主不得。须用认取那个是身?那个是心?卓然在目前,便做得身主。少间事物来,逐一区处得当。"以下训南升。

  又云:"看文字须以郑文振为法,理会得便说出,待某看甚处未是,理会未得,便问。"又云:"渠今退去,心中却无疑也。"

  先生曰:"文振近来看得须容易了。"南升曰:"不敢容易看。但见先生集注字字著实,故易得分明。"先生曰:"潘兄郑兄要看文字,可明日且同文振从后段看起,将来却补前面。廖兄亦可从此看起。"谓潘立之郑神童廖晋卿也。

  "朋友多是方理会得文字好,又归去。"似指植言。又云:"郑文振能平心看文字,看得平正周匝,只无甚精神。如立之,则有说得到处。如文振,无甚卓然到处,亦无甚不到处。"〔植〕

  先生问倪:"已前做甚工夫?"曰:"只是理会举业。"曰:"须有功夫。"曰:"只是习春秋。"又问:"更做甚工夫?"曰:"曾涉猎看先生语孟精义。"曰:"近来作春秋义,穿凿殊甚。如绍兴以前,只是讳言攘夷复雠事,专要说和戎,却不至如此穿凿。某那时亦自说春秋不可做,而今穿凿尤甚。"倪曰:"缘是主司出题目,多是将不相属处出,致举子不得不如此。"曰:"却是引得他如此。"又曰:"向来沈司业曾有申请,令主司不得断章出题,后来少变。"曰:"向在南康日,教官出题不是,也不免将他申请下郡学,令不得如此。近来省试,如书题,依前如此。"又曰:"看来不要作春秋义,可别治甚经。"以下训倪。时举云:"问游和之:'曾看甚文字?'曰:'某以春秋应举,粗用力於此经,似不免有科第之心,故不知理义之要。'曰:'春秋难治,做出经义,往往都非经旨。某见绍兴初治春秋者,经义中只避数项说话,如复仇讨贼之类而已。如今却不然,往往所避者多,更不复依傍春秋经意说,只自做一种说话,知他是说甚么!大凡科举之事,士子固未能免,然只要识得轻重。若放那一头重,这一头轻,是不足道。然两头轻重一般,也只不得,便一心在这里,一心在那里,於本身易得悠悠。须是教令这头重,那头轻,方好。孟子云:"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凡要人爵者,固是也理会天爵。然以要人爵而为之,则所修者皆非切己之学。'"

  问倪"未识下手工夫"。曰:"举业与这个道理,一似个藏子。做举业,只见那一边。若将此心推转看这一边,极易。孟子云:'古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又将起扇子云:"公只是将那头放重,这头放轻了,便得。若两头平,也不得。"

  倪求下手工夫。曰:"只是要收敛此心,莫要走作,走作便是不敬,须要持敬。尧是古今第一个人,书说尧,劈头便云'钦明文思',钦,便是敬。"问:"敬如何持?"曰:"只是要莫走作。若看见外面风吹草动,去看觑他,那得许多心去应他?便也不是收敛。"问:"莫是'主一之谓敬'?"曰:"主一是敬表德,只是要收敛。处宗庙只是敬,处朝廷只是严,处闺门只是和,便是持敬。"时举闻同。见后。

  倪曰:"自幼既失小学之序,愿授大学。"曰:"授大学甚好,也须把小学书看,只消旬日功夫。"

  "诸公固皆有志於学,然持敬工夫大段欠在。若不知此,何以为进学之本!程先生云:'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此最切要。"和之问:"不知敬如何持?"曰:"只是要收敛此心,莫令走失便是。今人精神自不曾定,读书安得精专!凡看山看水,风惊草动,此心便自走失,视听便自眩惑。此何以为学?诸公切宜免此!"〔时举〕

  紧切详密。以下训至。

  书云:"千万更加勉力,就日用实事上提撕,勿令昏纵为佳!"

  至自谓:"从来於喜怒哀乐之发,虽未敢自谓中节,自觉亦无甚过差。"曰:"若不穷理,则喜怒哀乐之发,便有过差处也不觉,所以贵於穷理。"

  书云:"日用之间,常切操存;读书穷理,亦无废惰,久久当自觉有得力处。"

  又书云:"要须反己深自体察,有个火急痛切处,方是入得门户。若只如此悠悠,定是闲过日月。向后无得力处,莫相怪也。"三书文集未载。

  杨子顺杨至之赵唐卿辞归请教。先生曰:"学不是读书,然不读书,又不知所以为学之道。圣贤教人,只是要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谓学者,学此而已。若不读书,便不知如何而能修身,如何而能齐家、治国。圣贤之书说修身处,便如此;说齐家、治国处,便如此。节节在那上,自家都要去理会,一一排定在这里;来,便应将去。"〔淳〕

  杨问:"某多被思虑纷扰,思这事,又虑做那一事去。虽知得了,自是难止。"曰:"既知不是,便当绝断,更何必问!"〔宇〕

  至之少精深,蜚之少宽心,二病正相反。〔道夫〕

  植再举曾子"忠恕一贯"及子贡"闻一知二"章。曰:"大概也是如此。更须依曾子逐事经历做过,方知其味。"先生继问或人:"理会得所举忠恕否?"陈因问集注中举程子第一段。先生曰:"明道说此一段甚好,非程子不能道得到。自'忠恕一以贯之'以后说忠恕,至'达道也'住,乃说'一以贯之'之忠恕。其曰'此与违道不远异者,动以天尔',何也?盖此数句乃动以天尔。如'推己及人,违道不远',则动以人尔。"又问:"如此,则有学者之忠恕?"曰:"圣人不消言恕,故集注中云,借学者之事而言。"以下训植。

  植举"仁者,爱之理,心之德",?绎说过。曰:"大概是如此,而今只是做仁工夫。"植因问:"颜子'博文约礼',是循环工夫否?"曰:"不必说循环。如左脚行得一步了,右脚方行得一步;右脚既行得一步,左脚又行得一步。此头得力,那头又长;那头既得力,此头又长,所以欲罢而不能。所谓'欲罢不能'者,是它先见得透彻,所以复乎天理,欲罢不能。如颜子教他复天理,他便不能自已;教他徇人欲,便没举止了。盖惟是见得通透,方无间断。不然,安得不间断!"

  过见先生。越数日,问曰:"思得为学之要,只在主敬以存心,格物以观当然之理。"曰:"主敬以存心,却是。下句当云:'格物所以明此心。'"以下训过。

  先生教过为学不可粗浅,因以橘子譬云:"皮内有肉,肉内有子,子内有仁。"又云:"譬如埽地,不可只埽面前,如椅子之下及角头背处,亦须埽著。"

  先生语过以为学须要专一用功,不可杂乱,因举异教数语云:"用志不分,乃凝於神。置之一处,无事不办。"

  谓林正卿曰:"理会这个,且理会这个,莫引证见,相将都理会不得。理会'刚而塞',且理会这一个'刚'字,莫要理会'沉潜刚克'。各自不同。"〔节〕训学蒙。

  问思虑纷扰。曰:"公不思虑时,不识个心是何物。须是思虑时,知道这心如此纷扰,渐渐见得,却有下工夫处。"以下训赐。

  问:"存心多被物欲夺了。"曰:"不须如此说,且自体认自家心是甚物?自家既不曾识得个心,而今都说未得。才识得,不须操而自存;如水火相济,自不相离。圣贤说得极分明。夫子说了,孟子恐后世不识,又说向里,后之学者依旧不把做事,更说甚闲话。孟子四端处,侭有可玩索。"

  问:"每日暇时,略静坐以养心,但觉意自然纷起,要静越不静。"曰:"程子谓:'心自是活底物事,如何窒定教他不思?只是不可胡乱思。'才著个要静底意思,便是添了多少思虑。且不要恁地拘迫他,须自有宁息时。"又曰:"要静,便是先获,便是助长,便是正。"以下训胡泳。

  问:"程子教人,每於己分上提撕,然后有以见流行之妙。正如先生昨日答语中谓'理会得其性情之德,体用分别,各是何面目'一段一般。"曰:"是如此。"问:"人之手动足履,须还是都觉得始得。看来不是处,都是心不在后,挫过了。"曰:"须是见得他合当是恁地。"问:"'立则见其参於前,在舆则见其倚於衡',只是熟后自然见得否?"曰:"也只是随处见得那忠信笃敬是合当如此。"又问:"旧见敬斋箴中云:'择地而蹈,折旋蚁封。'遂欲如行步时,要步步觉得他移动。要之无此道理,只是常常提撕。"曰:"这个病痛,须一一识得,方得。且如事父母,方在那奉养时,又自著注脚解说道,这个是孝;如事兄长,方在那顺承时,又自著注脚解说道,这个是弟,便是两个了。"问:"只是如事父母,当劳苦有倦心之际,却须自省觉说这个是当然。"曰:"是如此。"

  伯量问:"南轩所谓'敬者通贯动静内外而言',泳尝验之,反见得静时工夫少,动时工夫多,少间随事逐物去了。"曰:"随事逐物,也莫管他。有事来时,须著应他,也只得随他去,只是事过了,自家依旧来这里坐,所谓'动亦敬,静亦敬'也。"又问:"但恐静时工夫少,动时易得挠乱耳。"曰:"如何去讨静得!有事时须著应。且如早间起来,有许多事,不成说事多挠乱人,我且去静坐。不是如此。无事时固是敬,有事时敬便在事上。且如早间人客来相见,自家须著接它;接它时,敬便在交接处。少间又有人客来,自家又用接它。若自朝至暮,人客来不已,自家须尽著接它,不成不接它,无此理。接它时,敬便随著在这里。人客去后,敬亦是如此。若厌人客多了心烦,此却是自挠乱其心,非所谓敬也。所以程子说:'学问到专一时方好。'盖专一,则有事无事皆是如此。程子答或人之问,说一大片,末梢只有这一句是紧要处。"又曰:"不可有厌烦好静之心。人在世上,无无事底时节。要无事时,除是死也。随事来,便著应他。有事无事,自家之敬元未尝间断也。若事至面前,自家却自主静,顽然不应,便是心死矣!"〔僩〕

  寿昌问:"鸢飞鱼跃,何故仁便在其中?"先生良久微笑曰:"公好说禅,这个亦略似禅,试将禅来说看。"寿昌对:"不敢。"曰:"莫是'云在青天水在瓶'么?"寿昌又不敢对。曰:"不妨试说看。"曰:"渠今正是我,我且不是渠。"曰:"何不道我今正是渠?"既而又曰:"须将中庸其馀处一一理会,令教子细。到这个田地时,只恁地轻轻拈掇过,便自然理会得,更无所疑,亦不著问人。"训寿昌。

  先生顾寿昌曰:"子好说禅,禅则未必是。然其所趣向,犹以为此是透脱生死底等事。其见识犹高於世俗之人,纷纷然抱头聚议,不知是照证个甚底事!"

  先生曰:"子所谓'贤者过之也'。夫过犹不及,然其玩心於高明,犹贤於一等辈。"因问:"子游庐山,尝闻人说一周宣幹否?"寿昌对以闻之,今见有一子颐字龟父者在。先生曰:"周宣幹有一言极好:'朝廷若要恢复中原,须要罢三十年科举,始得!'"

  先生问寿昌:"近日教浩读甚书?"寿昌对以方伯谟教他午前即理论语,仍听讲,晓些义理;午后即念些苏文之类,庶学作时文。先生笑曰:"早间一服木附汤,午后又一服清凉散。"复正色云:"只教读诗书便好。"

  先生问寿昌:"子好说禅,何不试说一上?"寿昌曰:"明眼人难谩。"先生曰:"我则异於是,越明眼底,越当面谩他。"

  先生问寿昌:"子见疏山,有何所得?"对曰:"那个且拈归一壁去。"曰:"是会了拈归一壁?是不会了拈归一壁?"寿昌欲对云:"总在里许。"然当时不曾敢应。会先生为寿昌题手中扇云:"长忆江南三月里,鹧鸪啼处百花香。"执笔视寿昌曰:"会么?会也不会?"寿昌对曰:"总在里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