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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培《森林与河流》原文阅读
庞培《森林与河流》原文
我们的车子停在穿行过莽莽森林的公路一侧。森林幽深广漠,看上去完全像一幅刚着完色的湿淋淋的油画。我看到许许多多阳光照亮的白桦林,许许多多白桦树的枝梢嫩叶,就像无数飞翔着的鸟儿。我们一路向着林中狂奔,脚下齐膝深的草丛仿佛前一天晚上刚从河床溪流的深处冒上地面。到了那样的旷原上,你会为大自然的干净明澈感到惊奇。树林宛如刚出嫁的新嫁娘,梳妆一新,脸上包着华贵的红盖头。眼前每——样东西都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连一根细小的草叶子。飘拂到你脸上的树荫,也不像是森林枝蔓丛生的投影,而是树身上自然生长着的光的枝柯,光与大气衍生出的繁花——一整片旷野形式的花团锦簇……我们沉醉在这样迷离的斑驳秋色里,就像孩子把手指头插进妈妈的头发丛中。这阳光的发丛叫人温暖备生,撩拨得人心头痒痒的,充满无处倾诉的柔情蜜意。我们仰面躺倒在旷野草丛中,看头顶上高高的树梢成排成行簇拥向蓝天,形成了各种蔓延生动的斑斓图案,就像早在我们到来之前,森林已经很好客地在我们头顶上方用阳光和空气编织好了一大块色彩绚丽的波斯地毯。我们惊异地闭上眼睛,不敢相信眼前这一份如此猛烈的视觉的盛宴——又轻轻睁开……中亚纯净的空气在我们眼皮上方燃烧。我们的身子似乎都一一幻变成了哈萨克人土垒的褐黄色房子。

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不远处森林中有一种奇特的声响,一种轻微难辨的风声……潺潺水流声……这是在新疆的哪里?我们知道附近这条公路已经位于中国版图的最西北端,在离内地最遥远的西北偏北的一角,那么附近会有什么河流?我们把耳朵深埋在草丛中,沉浸在那秋天的早晨能见度很高的大气里;同伴中有人已站起身来,大声呼喊着朝那水流潺潺的微风的方向一路跑去。他仿佛追寻着空气中的一个精灵,而那河流的精灵在他眼前就像繁花丛中一只翩飞的蝴蝶,忽上忽下,时缓时急,引逗着他消失在密林深处。几分钟后,我们一行全都来到了著名的额尔齐斯河畔,满心欢喜——那是中国境内惟一一条流人北冰洋的河流。想不到在这样一个僻静的早晨和它相遇!原来,它就缓缓地从离我们嬉游着的林间空地仅半里路远的地方流过……
草丛稀落的空地上,裸露出大片干涸了的河床般的卵石地,一直延伸到水流潺潺的河中央,使我们的行走变得困难,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我们仿佛站在俄国19世纪风景画家的画里流淌出来的河边,不禁感到眼前这一片古老的森林风光正是时间所不能够统领的永恒大自然。它是一切大自然景致中最完整、充沛的那一部分:陡峭延绵的河床,清澈如画的水流,歌谣般的空气,居住着古老的树神和精灵的莽莽丛林……
水的侧影是一些异常纯净的海蓝色,即使在它格外沉静的流速中,你也可以听见水流晶莹剔透的音程和音色,就像场面壮观的大乐队后面一小块三角铁,在它并未敲响之时,它也迫使周围的空气震荡出它敏锐触觉的音域。河床中间的卵石很大,有的高高隆起在水面上,使得潺潺的水流在这些障碍物面前变幻出各种不同的流速和音调,汇流成各种光怪陆离的湍急水域。裸岩表层积起了滑腻腻的苔藓。水面的颜色像冰一样,时而幽蓝发黑,时而一片雪白,时而又显得浑浊不堪。波浪像移动的积雪,有时真的从密林深处载来小块的浮冰。冰块被卡在倒下的树干或巨石中间,一直到河水把它们完全融化掉为止。
水的艾德莱斯绸。
此地呈块状的大片的静谧从树上掉落。森林就像隐蔽在繁华都市地下的巨型军械仓库一样森严壁垒,万籁俱寂。
河床中央倒卧着几棵粗大的胡杨和干枯了的柳树。有时一大段树根仰面朝天,怒发冲冠,仿佛是被草原上的飓风吹刮抛掷到了这里似的,树的根须形成自然的.栅栏或篱墙,河水在篱墙下静静地流淌,发出小动物一样汩汩的声音。这汩汩的水声,就是最初吸引我们注意力的那种奇特声音的来源。这额尔齐斯河上的秋天是金黄色的,它所流经的大片林地,在金黄色叶簇、气流和水域的深处,又隐隐透出一层蓝色幽光——森林上空万里晴空的蔚蓝大气,也加入到了这汩汩水声中去,使森林各处燃烧着的红叶显得更加鲜丽璀璨,使河床空地上的卵石更黑、更加饱满浑圆。而怒目而睁的树根的裂痕是白皙的,白得跟下面的河水一样清澈纯净。树的残骸处最大面积地裸露出瓦蓝的青天,不知不觉中,我们的眼睛面孔手臂上——甚至开怀畅笑的身影中,都渗透进了这一层空气的幽蓝。大气的清凉、爽松、静谧……无处不在。无论我们走向哪里,它们都像湿漉漉的露水一样笼罩我们。如果不是在一条著名的河流边上,中亚的空气绝没有这样一份湿润,因此河水流经的地方,森林的植被格外茂盛,比我们去过的新疆任何别的地方都更加茂盛——也许阿勒泰山区的哈那斯湖区除外——在我们的前方,额尔齐斯河形成几个自然的水湾,那儿的树木都高耸人云、茂密异常,使人恍然觉得像是置身于火热阳光的夏天,或者是误人了几千公里以外的福建江西的山区。前方完全是夏天的景致,是水面辽阔平静的与一泓深秋红叶相辉映的蓝池碧水。我们仿佛已在刹那间置身于完全不同的省份和季候。我们向着那个前方的大水湾走去,由于空气湿润,天空看上去更加澄碧幽蓝,这一瞬间河流的瞳孔完全向我们睁开了,仿佛我们在卵石滩上的嬉笑打闹中断了它沉睡千年的梦。额尔齐斯河像草原上躺着的牧民的孩子,向我们睁开了他不请世事而新鲜好奇的眼睛……
我们恋恋不舍地回到身后的树林。每一棵树都可以和人拥抱,都像清晨鸟儿的羽毛一样干净松软,散发出微热的体温。树身笔直、柔软,与其说是站立着,不如说是舒适惬意地平躺在大气的怀抱里。这里有松树、柳树、白桦、香樟、酸枣、胡杨……也有北方常见的穿天大白杨。每一棵树都像殷勤陪伴母亲的孝子,在静静聆听那条汩汩流淌的地下河以及不远处碧波荡漾的额尔齐斯河,丝毫不理会周围贫瘠的地理环境——那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以及随时要来侵扰啃噬它们的漫天风沙。每一棵树和它相邻的树之间,都形成了一种奇特深沉的渊源和默契,一个自然整体,对观望它们的人类而言如此深奥费解的微微颌首着的无言……森林本身的浩大呼吸由此完成,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一个微小的枝柯、叶簇到另一个微小的枝柯叶簇,从地下深邃的空间到地上,到无限蔚蓝的天空——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森林的存在是一种音乐般的精美,只有从音乐、抽象乐理的角度,人们才能更好地理解树木的生命。它们是隐藏在大地的万籁俱寂中的一整列阵容完整的皇家大乐队。这里的每一棵树,都是真正的皇家乐队的成员。它们的组合表明了宇宙对于创世之美、对世间万物生命的浩大礼赞。地球上任何地方的树林都不仅仅是单个的吟唱,而是一种优美的合唱,仿佛是大地裸露出地面的斑驳多节的粗野喉咙,在歌唱时形成种种多声部的音域——是它们存留在自然深处的一份人类音乐史实的抽象证明,是音乐这一门特殊艺术形成的源远流长的史前史……当我漫步林中,我仿佛聆听到了各种激昂的法国号、长号、长笛、风琴、班卓琴、都它尔、箫、鼓、钢琴、小提琴们在一刻不停地演奏,在声情并茂地奏响着各种神秘创世的乐曲。森林上空飘荡着奇妙的旋律,而树桠和树桠之间,也随风回荡起真实大地的《欢乐颂》、《冬之旅》、《春之祭》或斯美塔那的《我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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