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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蛇事散文

时间:2021-03-18 13:42:40 散文杂文 我要投稿

乡野蛇事散文

  一

乡野蛇事散文

  对蛇的恐惧,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一直到现在,也还是不能够排除。那湿滑缠绕、状若无骨的躯体,吐出咒语的红信子,森冷的目光,诡谲的游走,无不散发出邪恶的信息。莫说伸手去触摸它,便是看上一眼,也足够让人全身打寒战。

  在故乡麦菜岭,我不可避免地要与蛇遭逢。许多年以后,当我重新捡拾起故乡的种种,终于发现,童年里所有的惊悚和险象,几乎都是由那长虫带来的。几十年来,它们竟如钉子一般楔入记忆的深处。

  二

  最早见识到蛇,应是五六岁的光景。之前常听大人提起这种东西,随之附带的是一些可怕的故事。隐约记得那时的意识里,已经知道了蛇的面目可憎,会咬人,而且能致死。于是,人们见蛇必躲之,条件有利则打之。

  那一天的麦菜岭像召开盛会般沸腾热闹。在村子对门的山岗上,一个后生发现了一条大蛇正在晒太阳,遂呼唤一群后生共除之。他们手抡利锄木棍,将蛇赶到了绝路上,乱棒将它打到不能逃窜为止。胆大的那个拎着大蛇回村来。他昂首阔步,谈笑风生,恰如一个班师凯旋的英雄。全村人围将上前,指点着,议论着。这平日里能将人吓到魂飞魄散的恶物,终被一举剪除,怎不令大家欢欣鼓舞?但我是恐惧的,远远地跟在外围,从人缝中窥视,生怕它会像童话里的蛇妖那样飞起来吃人。

  幸好它终究是死了。大家吆喝着,将蛇高高地吊了起来。一个后生手持一把尖刀,将蛇的腹部一刀剖开,取下乌黑的一坨蛇胆,叫声“拿酒来”,便有人将酒端了上来。他把蛇胆丢进喉咙,咕噜一下吞进肚里,端起一碗酒便灌了下去。我看得头皮直发麻。很久以来,我的脑子里都盘旋着一个问题:他的胆子大,是不是因为吃了蛇胆的缘故。只可惜一直没敢亲自问他。

  大家把这条蛇剥了皮,在河边的老梅树下架起了一口大锅,量了几升米,煮起了蛇粥。村中老幼尽皆围观。不多会,香喷喷的粥味便顺着河风大肆飘散。吃蛇粥是见者有份,我也分到了一碗。据大人叮嘱,千万不能吃到了蛇骨头,我于是吃得格外小心。捧着白花花的粥,早忘了对蛇的惧怕,只记得那一碗粥,特别鲜,特别香,也特别的甜,从此也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粥了。

  三

  当然,还有一种怎么也不打的蛇。

  农家子女,免不得要经常下田劳作。田塍路上,四脚蛇最为活跃。一脚踩过去,冷不丁从草丛里窜出一两只来,又迅速地爬走了,惊出我一身冷汗。我们管这种蛇叫狗婆蛇,大人们常说,狗婆蛇是前世的舅公,打不得。我于是平白地对它们多了几分敬意,经常望着那奇怪而丑陋的身子寻思,前世的舅公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呢?既然是舅公,为什么又叫狗婆蛇?它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呢?这么多四脚蛇,是不是说明我前世有很多舅公,还是每一个孩子都有对应的那一个舅公?那么,哪一个又是我的舅公呢?

  我常常百思不得其解,问了许多人,也终究没有谁能告诉我答案。最后问得烦了,大人丢下一句话:“小屁孩,哪来那么多问题?”我只好继续一个人苦苦求索。

  但有一点是必须遵循的,那就是我决不会捡起石头砸向狗婆蛇。而且,多年来,也从未发现有人被狗婆蛇咬过,它们见了人,只是迅速地躲开。究竟是因为人们不打它所以不咬人,还是因为它不咬人所以人们不打它,已无从考究。

  四

  经常狭路相逢的,还有泥蛇。它们鬼魅一般地躲在池塘里,稻田间,幽灵一样地游走,卷起一股曲形的水浪,总是给辛勤种养的人来一个猝不及防。

  安静的午后,你悄悄地走到池塘边去,一定会看见几个甚至是十几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从水面上探出来,大胆些的,甚至露出了土黄色的脊背。你若是扔下一块石头,它们立刻溜得不见踪影了。人们是无比讨厌它的,它们把池塘里的田螺吃得只剩一堆空壳,倾吞刚刚放养的鱼苗,吃掉活蹦乱跳的鲫鱼,甚至把一些大草鱼也咬得肚皮翻白。人们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奈何不了它,因为它在水中,游得比风还快。赶不尽,杀不绝。

  春天里,七岁的我随大人去拔秧苗。在大人的赞扬声里,我越干越有劲。突然一条泥蛇从我的手边游过,我顿时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扔下秧苗,没命地往岸上跑。边跑边回头看,似乎看见一股水浪跟在我的脚后,天哪,难道它竟来追我了。我好容易奔到岸上,短短的距离,感觉跑了一个世纪。第一次与蛇正面交锋,我失尽了作为高等动物的尊严,大败而归。这种惊惧持续了许久许久,那一年,无论母亲怎么哄我,我都不敢再下田了。后来,我知道其实母亲也是怕蛇的,但她又必须面对。作为农民,她别无选择。

  五

  一条可怖的蛇,差点夺了母亲的性命。

  我家的屋子劈山而建,屋后是一个高坎,坎上有密密的树林。我曾亲眼见过山坡上有大大的'蛇洞,那些蛇很不安分,除了在林中活动,有时居然到家中“造访”。

  母亲睡的是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放了一台打谷机。一天晚上,一条大蛇悄无声息地沿着打谷机爬上了我家的窗户,然后,竟然在母亲的枕头边逍遥自在地盘成一团。当母亲点着煤油灯进屋睡觉时,一掀被子,大惊失色。后来全家人拿了棍子赶它,眼见着它顺着窗户原路出去了,才松了一口气。父亲说,那是一条银环蛇,剧毒。如果当时母亲急急地上床,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第二天,父亲赶紧将窗户外的打谷机挪了地儿,又给窗户安上了一层厚厚的铁纱。但母亲却因此而病倒了。迷信者说,家里进了蛇,怎么能不病呢?但我感觉母亲多半是被惊吓的。她的病吃了许多药都不怎么见效,人一日一日无力地消瘦下去,说话的声音气若游丝,似乎有一种可怕的东西缠绕着她,消耗着她的能量。父亲带着她到处寻医问药。我变得懂事起来,不再和哥哥争吵,尽量分担家务,为母亲做不放一点辣椒的豆腐汤。当母亲重新变得健壮时,她告诉我那次她差点病死了。一想起这件事,就让我后怕。

  那病最后是怎么好的呢?已经不大清楚了。记得二伯母用母亲的衣裳从河边兜回一些小石子,一路高声地替母亲喊魂,边喊边往我家走。奶奶在家里点上了香,一迭声地接应着,她们使劲地拍着母亲的床,说着:“归来了,归来了,归来睡觉了……”我不能迷信这些超自然的力量,但我又无法抗拒这个古老的仪式所带给我的希望。我跟着她们虔诚地喊着,直到泪眼迷蒙。我仿佛看到了真正的灵魂,像一股烟,轻轻地飘进我的屋子,进入母亲的体内,最后尘埃落定。

  六

  自小怕蛇,不经意被哥哥抓着了软肋,施计骗我,屡试不爽。

  有一次,大舅来我们家,带了两袋饼干。平均分配后,各自无话。哥哥嘴比我馋些,猪八戒吃人参果一般,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而我则不舍得一下子吃掉,留着一块一块慢慢地享用。哥哥觊觎着我的饼干,又不敢强抢。

  这时,父亲吩咐我们去田里挑稻草。哥哥走得快,打前阵,经过一条田塍路时,他忽然折回来对我说:“你怕不怕蛇?”我说怕呀,他说要是遇到了蛇,我保护你,但是你得答应给我饼干吃。还有什么比蛇更让我害怕的呢,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将要靠近一丘水田时,他拦住了我,说:“前面有蛇,你别过来,我帮你打死它!”我战战兢兢地站定,只见他捡起几块石头,朝水田狠命地掷去,仿佛勇制妖魔的所罗门。不大一会功夫,哥哥叫我过去看,果然水田里摊着一条死蛇。那一瞬间,个子矮小的哥哥在我心目中霎时变得无比高大,堪称英雄形象。末了,他挺照顾地说:“不要怕,它已经死了,你先走,我断后。”

  回家以后,我乖乖地把饼干拿出来与他分享。哥哥得意地说:“下次遇到蛇,你还叫我打。”午后,我和村里的小伙伴一起玩时,听到大家议论着卫林哥在一丘田里打死了蛇的事。一问,原来那丘田就是哥哥帮我打蛇的田。我恍然大悟,分出的饼干却再也追不回来了。

  七

  但哥哥斗蛇的事件不久后真实地上演了。

  那天父母去帮外婆家莳田,路途遥远,要次日方可回返,吩咐我们看好门户。晚上,我们兄妹二人早早地上床睡了。正在梦境迷糊间,忽然听到房间里的母鸡和小鸡不安地叫起来。我们登时惊醒,打开灯下来查看。但见一条红蛇盘踞在鸡窝里,不停地蠕动着那光滑的躯体。一窝可怜的小鸡吓得瑟瑟发抖,母鸡“咯咯咯”地惊呼着却无能为力。我失魂落魄地跑出门去,拼命地敲二伯父的窗。无奈二伯耳聋,久喊无应,只好折回家去。人被逼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便会陡地增加了几分勇气。

  房间里,哥哥已经操起了木棍,我跟着也操起一根,心想即使不敢打,也可防身。哥哥先是打开门,拨动鸡窝里的蛇,把它赶到厅子里去,厅子开阔好下手。这蛇也怪,见了人竟然不溜快些,还慢吞吞地走。哥哥一棍下去,就打了它个半死。我只“啊啊”地尖叫着却不敢下手,哥哥眼疾手快,一棍接了一棍,把它给打扁了才算罢休。

  最后,他把死蛇夹到门口的荆棘丛里扔掉了。这下,我算彻底地佩服了他,打蛇英雄的光辉形象,算是深深扎根了。

  八

  最险的一次,应数上山割柴火。山上常有虫蛇出没,乌梢蛇,眼镜蛇,都曾遇过。我在明处,它在暗处。它像厉鬼一样窥视着毫无防备的我,随时都有可能朝我发动进攻。

  为了保险起见,割柴火之前,我总是用扁担先四处扫一遍,若真有蛇藏身在此,一般也会溜走。

  但那一次,那只该死的蛇居然呆在原地不动,好像是前世的冤家,生生要捉了我的魂去。我选中了一丛茂盛的细叶芦芨,挥动镰刀有序地往前推进。正当我割得起劲时,忽然发现左手抓住了滑溜溜的东西,一看,一条青竹蛇扭动着身子,正要返头咬我。我“妈呀”一声,飞也似地扔了芦芨,拔腿就跑,跑出了几十米仍惊魂未定。还好,它没来追我。

  青竹蛇是剧毒蛇,那日若不是放手得快,定被咬中。山高路远,同行者都是小孩,这条小命恐难保矣。

  活着,再次回望生命中那些命悬一线、有惊无险的情景,便对生活又多了一份感恩。

  九

  二毛是麦菜岭乃至方圆几十里地的捕蛇能手。人迹罕至、阴森可怖的荒野墓地里,时常游荡着二毛细瘦的身影。他提着足够大的蛇皮袋,迈着足够小的步子,轻手轻脚的四处搜寻,不放过丝毫蛇踪蛇迹。

  他知道,蛇最爱在墓地打洞,特别是一些年久失修的老墓。十多年了,他像熟悉自己的心思一样熟悉蛇的习性,因此他几乎没有空手而归过。那时候,一条蛇的价钱相当于农民在一亩稻田里扒拉半年的收入。二毛因了这份收入,在村里提前过上了较为富余的生活。每当他提着鼓鼓的蛇皮袋回家时,爱看热闹的都会羡慕地前来参观。他带着满足的神情,打开袋口,任那些战战兢兢的人看个够,还不忘对自己的捕蛇经历渲染一番,听得人一惊一乍的。

  我曾亲眼看见他从蛇皮袋里提出一条蛇来,捏住蛇的七寸,把蛇的长信子展示给众人看,然后装模作样地吓唬吓唬人,激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呼。此时的他是特别兴奋的,把蛇玩弄于股掌之中,无论蛇们如何扭动挣扎,也逃不过他的掌控。

  事情的发生是没有任何预兆的,连二毛那个会给人卜卦问神的老婆也没有得到神明的点拨。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提着装蛇的袋子前往市场,然后把袋子放在脚边,一边等买主一边和旁人谈笑风生。意外不请自来发生了。由于袋口没有扎紧,蛇从袋子里钻了出来,第一件事便是给他的脚踝猛地来了一口。当他意识到脚有麻痛感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经验告诉他,此刻唯有下狠心才能活命。他从隔壁肉摊上拿了一把刀,一刀切了下去……幸亏处理及时,毒性未发至全身,二毛挽回一命,但右腿从此落下残疾。

  世间的轮回与颠覆是如此让人措手不及。二毛从此不再捕蛇。

  十

  一直到十七八岁,我的恶梦里仍重复着同一个镜头。我一个人在一个旷野里走呀走,想找到回家的路。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大坑,坑里全是扭动着的、盘曲着的各种各样的蛇,它们张大了嘴巴,好像要将我吞噬。我想大叫,却怎么也叫不出声;我想逃离,却怎么也迈不动脚。迎面是无尽的黑暗。待到从梦里惊醒,浑身是汗,心惊胆寒。

  蛇,这让人望而生畏的动物,就是这样梦魇般地缠着我,缠了我十多年。它挑战着我的神经,无时不刻地提醒我生存的危险。

  我总是想着逃离它,离得越远越好。于是我很用心地念书,我想着有一天我能离开麦菜岭,离开那些无处不在的蛇。便是这样,我还是在一次晚自习回家时,发现它大模大样地拦在马路中央,若不是月光如水,我差一点就踩了它一脚。跑了很远,我仍觉得后背凉嗖嗖的。我对它,真的是又恨又怕又无可奈何。

  许多年后的一个夏天,女儿全身长满痱子,我不得不听从别人的劝说,去给她买一条蛇用来炖黄豆。我强压着满心的惶恐不安,来到了平时不敢前往的卖蛇那旮旯。我打心眼里佩服那个卖蛇的女人,她像解剖一条鳝鱼那样轻而易举地解剖了一条泥蛇。挖了内脏,剥了皮,斩断后麻利地用塑料袋装好递给我。

  我提着那个塑料袋,确信蛇已必死无疑,却仍无法抑制住恶心与惧怕。走到半路,忽然发现手里变轻了,原来塑料袋里被斩成一截一截的蛇仍旧没有停止扭动,钻破了袋子,我看见地上掉着一截一截剥了皮的蛇身,白森森的骇人,仍旧痉挛着挣扎着,直到沾满了泥尘。

  我把手中的空袋子一扔,获释一般转身逃离了那些可怕的魔咒。

  我多想有一天能够理直气壮地指着它说:“我不怕你,我比你高等!”但是我知道,我确实没有这个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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