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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我们的爱与疼痛长篇散文

时间:2020-12-31 19:30:01 散文杂文 我要投稿

村庄我们的爱与疼痛长篇散文

  母亲再三打电话让回家去看大戏。我趁一个周末带女儿回老家,与其说是看戏,不如说是看人,看父母,看跟父母一起生活在村子里的父老乡亲,盼着听他们用浓重的乡音亲切地问候。

村庄我们的爱与疼痛长篇散文

  小村的街道越发坑洼了,生长在两旁的杂草肆无忌惮地向街道中心蔓延着,茂密的杂草恰恰衬托出村庄的日益荒凉。昔日,乡亲们那一街两行坐着吃饭,说话的热闹情形一去不复返了。

  上午不演戏,我带女儿到后山上,想让她们体会一下她们妈妈小时候生活过、玩耍过、劳动过的地方。

  上山的小路几乎被杂草覆盖得找不到痕迹了,两旁的梯田稀稀拉拉地种着一点庄稼,大部分田地都废弃了,荒草丛生,茂密的杂草在那曾经被农人小心地侍弄过的梯田里张扬着它们粗壮的身影。

  走到一块坡地边,我一眼望见了那座孤坟,虽然它被各种杂草遮盖得几乎看不见了,但那隆起的孤独模样却依然那么显眼。那是我本家一个婶婶王琴的坟头,看着那座孤坟,我的思绪骤然间回到了二十六年前……

  那是一个深秋的清晨,团团白雾弥漫在南坡村的旮旮旯旯,空气中凝结着的水珠子不时滴落到地上、行走的人身上。

  一座小院里人声嘈杂,大人的哀鸣声,婴孩的啼哭声,以及各种说话声,唏嘘声,感叹声不时地飘到大街上,跟那黏湿的空气搅合在一起。

  小院的南屋里,躺在草铺上的王琴脸色白极了,在她周围的一束束花儿的映衬下,那张脸却没有了流完血的惨白,竟然隐隐地透着粉白,是那种健康的粉白,她仿佛睡着了一般,那张脸美丽极了,脸上的神态安详极了。

  东屋里,王琴刚生下的小儿子在奶奶的怀抱里睁着一双还不清澈的小眼睛,饿了,他哭;尿了,他哭;拉了,他还是哭,完全不知道院子里忙碌的大人们因他母亲的离去是怎样的悲痛。

  斜倚在墙壁一角的镜框中,照片中的王琴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漂亮。在一曲曲爱乐声中,照片中的王琴,默默地走完了她的一生。王琴十八岁那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虽然说不上多么漂亮,却也眉清目秀,尤其是那双长长地甩在屁股上的麻花辫更张扬着二八妙龄女孩特有的韵致。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弟弟。老实巴交的父母无论怎么勤劳地耕作,还是仅仅维持温饱,碰上旱涝灾荒年景,甚至连肚皮也混不饱。更别说为儿子们盖房娶媳妇了,一大家子就挤在一座老房子里。眼见着王琴的两个哥哥年龄越发大了,父母的眉毛揪得也越发紧了。

  有亲朋就劝父母:“你们愁啥呀?最起码你们还有个闺女可以给一个儿子换来一个媳妇,有的人家尽是小子,没一个姑娘,那才叫真愁呢!”

  每当父母听到这些话,他们的脸上就呈现出一种十分痛苦的表情,已经不单单是眉头紧锁了,连脸皮也揪扯成皱褶了。是啊,王琴可是他们唯一的宝贝女儿呀!他们怎么舍得,又怎么忍心用她来给儿子们换媳妇呢?可是,眼瞅着大儿子就要迈进三十的门槛了,如果再不用这个方案,恐怕只有打光棍了。

  那天,牤子娘扭着屁股走进了王琴家的院子,脸上的笑灿烂得如同盛开的花。一迈进那用几根横竖棍子扎成的大门,就脆脆地喊着王琴娘。王琴娘一看到这个专业媒婆,心里就同时被期待和担忧两种情感搅拌着。她期待牤子娘说,王琴娘,我给你们家林子(林子是王琴的大哥)说媳妇来了,同时又怕那个换字出口。只见牤子娘满脸颤笑着说:“他婶子,我给你们家林子瞅了一个媳妇,就在阳河村,人儿长得俏俏的,包你们满意!”王琴的娘高兴得不知说啥了,赶紧忙着搬凳子,倒茶水,连说让他婶子费心了。

  “不过呢……”牤子娘故意卖着关子。

  “不过啥,他婶子。”王琴娘连忙问。

  “我也给你家王琴找了个婆家,南坡村的,小伙子精明能干,包你们满意!”

  听到这句话,王琴娘瞬间就明白了啥意思,脑袋深深地耷拉了下去。

  那天,牤子娘把喜子带到王琴面前时,出现在王琴眼前的相亲对象跟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那个他的形象差得实在太远了。喜子模样长得一般,也不算太差,主要是身材上的缺陷。瘦瘦高高的个子,那肩膀却偏偏往前倾着,这样,脖子和头也就往前探着,两条长腿罗圈成O型。

  王琴第一眼看见喜子,第一个念头是拔腿跑出去,但很快她就从父母打成结的眉头上读出了他们的愁苦,她强忍着坐在原地没动,眼睛里的泪水却在打转。

  当王琴知道一切都没法逆转时,她选择了接受。

  那天,是王琴哥哥大娶的日子,同时也是她出嫁的日子。她嫁给了喜子,喜子的姐姐嫁给了阳河村一家人家,那家人家的闺女嫁给了王琴的哥哥,三家在同一天娶妻嫁女。

  喜子和王琴闹洞房的时候,我们这些喜子的本家人都在现场。我们看见,任那些闹洞房的小伙子们出什么花样,闹得多么热烈,任围观的人群笑得多么恣意,王琴的脸上始终是冷冰冰的,看不到一丝笑容,只是按闹洞房的小伙子们指定给她的动作机械地做着。有些比较难堪的动作,她就那么任大家用针扎,用腿膝,也绝不照着做,直到底下围观的亲邻中,有年长者为她求情,要放过她时才罢休。那时,我总是不懂,总觉得她不同于别的笑得花枝乱颤、喜笑颜开的新娘。总觉得她是那么冷漠、傲气,或者说死气沉沉。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一个疼痛的新娘。

  婚后,王琴极少住在喜子家,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娘家。直到两年后,王琴生下了大儿子小兵才开始长住喜子家。也许,有了儿子,她才感觉那里是自己真正的家了。

  王琴无疑是个好儿媳。喜子是家里的老二,老大媳妇也是换亲换来的,本村人,脑瓜子灵活,精明,嘴巴子厉害。说出来的话常常像刀子一样伤人。动不动就跟公婆闹腾,说他们在财产上偏向了小儿子喜子家,苍老的公婆总是抖索着嘴唇辩解:“哪里有?明明什么东西都是尽着你用,尽着你挑拣的。”王琴就劝公婆,说那些东西又值不了几个钱,都给她好了。于是,凡是属于公共的财产、用具都一应让给了老大家。王琴鼓励丈夫喜子到外地挣钱去,说家里老人孩子地里都不用他操心,她能照应得过来。说只有走出去才能挣到钱,只有有了钱才能免生闲气,日子才能过好。

  王琴娘家的村子在平地,菜地的各种瓜果蔬菜都有灌溉的便利,所以蔬菜总是很充足,而我们村是个小山村,春天的干旱季节,连吃水都困难,更别说给庄稼浇水了,所以种的菜根本无法得到浇灌,新鲜蔬菜总是短缺。每每王琴从娘家带来各种新鲜的蔬菜都要送给长辈们一些,自己只留下一点。记忆中,她没少给我奶奶送菜。常常见她站在院子里喊“大娘”,说给你送了点菜。奶奶每每要推辞,她都是边说家里还有,边急速地离开了。

  村里没人不夸王琴这个媳妇懂事的。

  王琴勤劳简朴,她心中只有一个愿望,好好攒钱将来给儿子把家安在平地,离开这个贫瘠的小山村。那年,她娘家村里用买户口的方式允许迁入户口。夫妻俩毫不犹豫地拿出全部积蓄把大儿子的户口迁到了她娘家那个坐落在平地的大村子。

  那年,王琴已经怀孕快九个月了,在煤窑挖煤的喜子早早回来等着伺候她坐月子。可她自己推算儿子还有二十来天才该出生呢,就让丈夫再到外面挣钱,说到时候赶来不迟。

  喜子才出去十来天,王琴就出事了。

  那天,她感觉有点肚疼,生性皮实的她没吱声,直到疼得忍不住时才喊了婆婆。其时,她的小脚婆婆已经近七十岁,颤颤地走到村里的`接生医生家喊来接生医生,又烧了开水为接生做着准备。

  王琴疼痛了半夜,直到她身上的血快流干了才把小儿子生下来。接生医生用那仅有的一点医学知识不停地给她打强心针。直到公公看她快没气了才想起来叫人送医院。他颤颤地去喊来本家几个小伙,把已经快流完血的王琴放进簸箩里,用杠子抬了往十来里之外的卫生院送,半路上,王琴就没了一丝气息。

  天完全亮了的时候,只听一个声音从大门外传来:“琴儿,琴儿……”

  旋即闪进门来的是一个头发泛白的老人。她一看院子里的人,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哭嚎着扑向南屋的草铺上,那里躺着的是她心爱的女儿。

  平静下来后,她跟大家说,她夜里梦见女儿来告诉她,她家里的老母猪生了一群没长毛的小猪,然后,女儿说了一声“娘,再见”就没影儿了。她说她梦见这个梦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天不亮就开始往这里赶,原来女儿真的出事了……

  我们当地的风俗年轻人是不能在家里多停留的,必须尽快下葬。由于王琴死得突然,没法子,让她用了公公早就准备好的棺材。并且由于公婆尚健在,她不能入祖坟,只能埋在山上一处背风的洼地里。

  为王琴婶子送葬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可能下起来雨了来。那只厚实、笨重的棺材后稀稀拉拉地走着我们几个送葬的小辈。

  她的大儿子,由她哥哥抱着,披着一身重孝,手里拿着那只白幡,好奇地问着:“舅舅,我们去哪儿?妈妈呢?妈妈怎么不跟着我们一起去……”

  时过二十多年,这座小村庄的事物在不断更新着,唯有没有更新的是那座孤坟,年年的草长草枯,是否在述说着一个不算惊心,却让人心疼的故事?

  恍惚间,夜幕突然降临,她细腻的黑色将后山笼罩,荒田、孤坟都被掩映其中。星星仿佛一下子就跑出来,布满了漆黑的天空。扯着一双女儿,我们慢慢地往回走。

  寻声看去,被聚光灯照亮的戏台上,演员们正在伴着密集而热烈的鼓点演着热闹的人生;戏台下,稀稀拉拉站着一些古稀老人,咧着没牙的嘴笑着。一双女儿紧紧地偎在我的怀里,感觉到她们的颤栗的同时,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