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十起玄黓执徐,尽强圉作噩四月,凡五年有奇
上得疾,累年不愈,后侍奉,昼夜不离侧。常系毒药于衣带,曰:"若有不讳,义不独生!"后素有气疾,前年从上幸九成宫,柴绍等中夕告变,上擐甲出阁问状,后扶疾以从,左右止之,后曰:"上既震惊,吾何心自安!"由是疾遂甚。太子言于后曰:"医药备尽而疾不瘳,请奏赦罪人及度人入道,庶获冥福。"后曰:"死生有命,非智力所移。若为善有福,则吾不为恶;如其不然,妄求何益!赦者国之大事,不可数下。道、释异端之教,蠹国病民,皆上素所不为,奈何以吾一妇人使上为所不为乎?必行汝言,吾不如速死!"太子不敢奏,私以语房玄龄,玄龄白上,上哀之,欲为之赦,后固止之。
及疾笃,与上诀。时房玄龄以谴归第,后言于上曰:"玄龄事陛下久,小心慎密,奇谋秘计,未尝宣泄,苟无大故,愿勿弃之。妾之本宗,因缘葭莩,以致禄位,既非德举,易致颠危,欲使其子孙保全,慎勿处之权要,但以外戚奉朝请足矣。妾生无益于人,不可以死害人,愿勿以丘垄劳费天下,但因山为坟,器用瓦木而已。仍愿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作役,止游畋,妾虽没于九泉,诚无所恨!儿女辈不必令来,见其悲哀,徒乱人意。"因取衣中毒药以示上曰:"妾于陛下不豫之日,誓以死从乘舆,不能当吕后之地耳。"己卯,崩于立政殿。
后尝采自古妇人得失事,为《女则》三十卷,又尝著论驳汉明德马后以不能抑退外亲,使当朝贵盛,徒戒其车如流水马如龙,是开其祸败之源而防其末流也。及崩,宫司并《女则》奏之,上览之悲恸,以示近臣曰:"皇后此书,足以垂范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为无益之悲,但入宫不复闻规谏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怀耳!"乃召房玄龄,使复其位。
秋,八月,丙子,上谓群臣曰:"朕开直言之路,以利国也,而比来上封事者多讦人细事,自今复有为是者,朕当以谗人罪之。"
冬,十一月,庚午,葬文德皇后于昭陵。将军段志玄、宇文士及分统士众出肃章门。帝夜使宫官至二人所,士及开营内之;志玄闭门不纳,曰:"军门不可夜开。"使者曰:"此有手敕。"志玄曰:"夜中不辨真伪。"竟留使者至明。帝闻而叹曰:"真将军也!"
帝复为文刻之石,称"皇后节俭,遗言薄葬,以为'盗贼之心,止求珍货,既无珍货,复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复如此。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为己有。今因九嵕山为陵,凿石之工才百馀人,数十日而毕。不藏金玉,人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几奸盗息心,存没无累。当使百世子孙奉以为法。"
上念后不已,于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尝引魏征同登,使视之。征熟视之曰:"臣昏眊,不能见。"上指示之,征曰:"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则臣固见之矣。"上泣,为之毁观。
十二月,戊寅,朱俱波、甘棠遣使入贡。朱俱波在葱岭之北,去瓜州三千八百里。甘棠在大海南。上曰:"中国既安,四夷自服。然朕不能无惧,昔秦始皇威振胡、越,二世而亡,唯诸公匡其不逮耳。"
魏王泰有宠于上,或言三品以上多轻魏王。上怒,引三品以上,作色让之曰:"隋文帝时,一品以下皆为诸王所顿踬,彼岂非天子儿邪!朕但不听诸子纵横耳,闻三品以上皆轻之,我若纵之,岂不能折辱公辈乎!"房玄龄等皆惶惧流汗拜谢。魏征独正色曰:"臣窃计当今群臣,心无敢轻魏王者。在礼,臣、子一也。《春秋》:王人虽微,序于诸侯之上。三品以上皆公卿,陛下所尊礼,若纪纲大坏,固所不论;圣明在上,魏王必无顿辱群臣之理。隋文帝骄其诸子,使多行无礼,卒皆夷灭,又足法乎?"上悦,曰:"理到之语,不得不服。朕以私爱忘公义,向者之忿,自谓不疑,及闻征言,方知理屈。人主发言何得容易乎!"
上曰:"法令不可数变,数变则烦,官长不能尽记;又前后差违,吏得以为奸。自今变法,皆宜详慎而行之。"
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言:"宣、饶二州银大发采之,岁可得数百万缗。"上曰:"朕贵为天子,所乏者非财也,但恨无嘉言可以利民耳。与其多得数百万缗,何如得一贤才!卿未尝进一贤,退一不肖,而专言税银之利。昔尧、舜抵璧于山,投珠于谷,汉之桓、灵乃聚钱为私藏,卿欲以桓、灵俟我邪!"是日。黜万纪,使还家。
是岁,更命统军为折冲都尉,别将为果毅都尉。凡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而关内二百六十一,皆隶诸卫及东宫六率。凡上府兵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三百人为团,团有校尉;五十人为队,队有正;十人为火,火有长。每人兵甲粮装各有数,皆自备,输之库,有征行则给之。年二十为兵,六十而免。其能骑射者为越骑,其馀为步兵。每岁季冬,折冲都尉帅其属教战,当给马者官予其直市之。凡当宿卫者番上,兵部以远近给番,远疏、近数,皆一月而更。
贞观十一年丁酉,公元六三七年
春,正月,徙郐王元裕为邓王,谯王元名为舒王。
辛卯,以吴王恪为安州都督,晋王治为并州都督,纪王慎为秦州都督。将之官,上赐书戒敕曰:"吾欲遗汝珍玩,恐益骄奢,不如得此一言耳。"
上作飞山宫。庚子,特进魏征上疏,以为:"炀帝恃其富强,不虞后患,穷奢极欲,使百姓困穷,以至身死人手,社稷为墟。陛下拨乱返正,宜思隋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宇,安于卑宫;若因基而增广,袭旧而加饰,此则以乱易乱,殃咎必至,难得易失,可不念哉!
房玄龄等先受诏定律令,以为:"旧法,兄弟异居,荫不相及,而谋反连坐皆死;祖孙有荫,而止应配流。据礼论情,深为未惬。今定律,祖孙与兄弟缘坐者俱配役。"从之。自是比古死刑,除其太半,天下称赖焉。玄龄等定律五百条,立刑名二十等,比隋律减大辟九十二条,减流入徙者七十一条,凡削烦去蠹,变重为轻者,不可胜纪。又定令一千五百九十馀条。武德旧制,释奠于太学,以周公为先圣,孔子配飨;玄龄等建议停祭周公,以孔子为先圣,颜回配飨。又删武德以来敕格,定留七百条,至是颁行之。又定枷、杻、钳、锁、杖、笞,皆有长短广狭之制。
自张蕴古之死,法官以出罪为戒;时有失入者,又不加罪。上尝问大理卿刘德威曰:"近日刑网稍密,何也?"对曰:"此在主上,不在群臣,人主好宽则宽,好急则急。律文:失入减三等,失出减五等。今失入无辜,失出更获大罪,是以吏各自免,竞就深文,非有教使之然,畏罪故耳。陛下倘一断以律,则此风立变矣。"上悦,从之。由是断狱平允。
上以汉世豫作山陵,免子孙苍猝劳费,又志在俭葬,恐子孙从欲奢靡;二月,丁巳,自为终制,因山为陵,容棺而已。
甲子,上行幸洛阳宫。
上至显仁宫,官吏以缺储偫,有被谴者。魏征谏曰:"陛下以储偫谴官吏,臣恐承风相扇,异日民不聊生,殆非行幸之本意也。昔炀帝讽郡县献食,视其丰俭以为赏罚,故海内叛之。此陛下所亲见,奈何欲效之乎!"上惊曰:"非公不闻此言。"因谓长孙无忌等曰:"朕昔过此,买饭而食,僦舍而宿;今供顿如此,岂得犹嫌不足乎!"
三月,丙戌朔,日有食之。庚子,上宴洛阳宫西宛,泛积翠池,顾谓侍臣曰:"炀帝作此宫苑,结怨于民,今悉为我有,正由宇文述、虞世基、裴蕴之徒内为谄谀、外蔽聪明故也,可不戒哉!"
房玄龄、魏征上所定《新礼》一百三十八篇;丙午,诏行之。
以礼部尚书王珪为魏王泰师,上谓泰曰:"汝事珪当如事我。"泰见珪,辄先拜,珪亦以师道自居。子敬直尚南平公主。先是,公主下嫁,皆不以妇礼事舅姑,珪曰:"今主上钦明,动循礼法,吾受公主谒见,岂为身荣,所以成国家之美耳。"乃与其妻就席坐,令公主执笲,行盥馈之礼。是后公主始行妇礼,自珪始。
群臣复请封禅,上使秘书监颜师古等议其礼,房玄龄裁定之。
夏,四月,己卯,魏征上疏,以为:"人主善始者多,克终者寡,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盖以殷忧则竭诚以尽下,安逸则骄恣而轻物;尽下则胡、越同心,轻物则六亲离德,虽震之以威怒,亦皆貌从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将兴缮则思知止,处高危则思谦降,临满盈则思挹损,遇逸乐则思撙节,在宴安则思后患,防壅蔽则思延纳,疾谗邪则思正己,行爵赏则思因喜而僣,施刑罚则思因怒而滥,兼是十思,而选贤任能,固可以无为而治,又何必劳神苦体以代百司之任哉!"
《资治通鉴》 宋·司马光
拓展
历史故事:司马光写《资治通鉴》
王安石罢相以后,宋神宗还把王安石定下的新法维持了将近十年。公元1085年,宋神宗病死,年才十岁的太子赵煦(音xù)即位,就是宋哲宗。哲宗年幼,由他祖母高太后临朝。高太后是一向反对新法的。她一临朝,就把反对新法最激烈的司马光召到东京担任宰相。
司马光是当时最有名望的大臣,陕州夏县(今山西夏县)人。他的名声,从他幼小的时候已经开始传开了。他七岁那年,就开始专心读书。不论是大伏暑天,或者数九寒冬,他总捧着书不放,有时候连吃饭喝水都忘了。他不但读书用功,而且很机灵。有一次,他跟小伙伴们在后院子里玩耍。院子里有一口大水缸,有个小孩爬到缸沿上,一不小心,掉到缸里。缸大水深,眼看那孩子快要没顶了。别的孩子们一见出了事,吓得一面哭喊,一面往外跑,找大人来救。司马光不慌不忙,顺手从地上拾起一块大石块,使尽力气朝水缸砸去。“砰”的一声,水缸破了,缸里的水流了出来,被淹在水里的小孩也得救了。
这件偶然的事情,使幼小的司马光出了名。东京和洛阳有人把这件事画成图画,广泛流传。
宋神宗在位的时候,司马光担任翰林学士。司马光和王安石本来是要好的朋友,后来王安石主张改革,司马光思想保守,两个人就谈不到一块儿去了。
王安石做了宰相以后,提出的一件件改革措施,司马光没有一件不反对。有一次,司马光向宋神宗提出要求取消青苗法,同时,以老朋友的资格,写了一封信,责备王安石侵犯其他官员的职权,惹是生非,搜刮财富,还拒不接受别人的意见。
王安石写了一封回信,对司马光的四条责难针锋相对地作了反驳。信里说:我受皇上的命令,改革法制,怎能说我侵犯别人职权;为国家办事,怎能说我惹是生非;为天下理财,怎能说是搜刮财富;驳斥错误的言论,怎能说拒绝意见。
司马光接到回信,气得要命。但是眼看王安石有皇帝撑腰,也无可奈何。最后,他辞去朝廷职务,离开京城,到了洛阳,表示不愿过问政事,关起门来写书了。
原来,司马光对历史很有研究,他认为治理国家的人,一定要通晓从古以来的历史,从历史中吸取兴盛、衰亡的经验教训。他又觉得,从上古到五代,历史书实在太多,做皇帝的人没有那么多时间看。于是,他很早就动手编写一本从战国到五代的史书。宋英宗在位的时候,他把一部分稿子献给朝廷。宋英宗觉得这本书对巩固王朝统治有好处,十分赞赏这项工作,专门为他设立一个编写机构,叫他继续编下去。
宋神宗即位以后,司马光又把编好的一部分献给宋神宗。
宋神宗并不信司马光的政治主张,但是对司马光编书却十分支持。他把自己年轻时候收藏的二千四百卷书都送给司马光,要他好好完成这部着作。还亲自为这本书起了个书名,叫《资治通鉴》(“资治”就是能帮助皇帝治理天下的`意思)。
司马光罢官回到洛阳之后,就专心写《资治通鉴》,一共花了十九年时间,才把这部着作完成。这部书按历史年代编写,从战国时期公元前403年到五代时期公元959年,记载了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
为了写这一部巨大篇幅的著作,司马光和他的助手们收集和整理了大量资料,除了采用历代的正史之外,还参看各种历史着作三百多种。据说,这部书写成的时候,原稿足足堆放了两间屋子。由于它的材料丰富、剪裁恰当和考证严格,加上文字精练生动,所以成为我国史学史上最有价值的著作之一。它对于后来的人研究历史,提供了比较完备的资料。
在整整十九年时间里,司马光把全部精力放在这部着作上面,每天工作到深夜。到《资治通鉴》完成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十分衰弱,眼睛昏花,牙齿大多脱落了。由于他在史学方面作出了贡献,他被认为我国历史上著名的史学家。
司马光在洛阳写了十多年书,但是因为他反对新法出了名,一些保守的官员都很记挂他。他虽然口口声声说不谈政治,但是许多人还把他当作“真宰相”看待,连普通百姓也知道洛阳住着一个司马相公。
斑太后临朝执政,把司马光召回朝廷,司马光已经是又老又病了。但是,他反对王安石新法却丝毫不肯放松。他一当上宰相,第一件大事就是废除新法。有人劝阻他说,神宗刚刚去世,马上把他的政治措施改掉,总不大好吧!司马光气呼呼地说:“先皇帝立的法度,好的自然不要去改动,像王安石搞的那一套,却是害民的事,为什么不能改?再说,现在高太后执政,高太后是神宗的母亲,做母亲的改动儿子的主张,有什么不可以?”
就这样,他不顾许多官员的反对,到了第二年(公元1086年),就把王安石建立的新法一古脑儿废除了。王安石听到这个消息,当然十分生气,不久就郁郁不乐地死去。而司马光的病也越来越重,在同年九月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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