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恃君览第八
行論
六曰──
人主之行與布衣異,勢不便,時不利,事讎以求存。執民之命,執民之命,重任也,不得以快志為故。故布衣行此,指於國,不容鄉曲。
堯以天下讓舜。鯀為諸侯,怒於堯曰:『得天之道者為帝,得地之道者為三公。今我得地之道,而不以我為三公。』以堯為失論。欲得三公。怒甚猛獸,欲以為亂。比獸之角,能以為城;舉其尾,能以為旌。召之不來,仿佯於野以患帝。舜於是殛之於羽山,副之以吳刀。禹不敢怨,而反事之,官為司空,以通水潦,顏色黎黑,步不相過,竅氣不通,以中帝心。
昔者紂為無道,殺梅伯而醢之,殺鬼侯而脯之,以禮諸侯於廟。文王流涕而咨之。紂恐其畔,欲殺文王而滅周。文王曰:『父雖無道,子敢不事父乎?君雖不惠,臣敢不事君乎?孰王而可畔也?』紂乃赦之。天下聞之,以文王為畏上而哀下也。詩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
齊攻宋,燕王使張魁將燕兵以從焉,齊王殺之。燕王聞之,泣數行而下,召有司而告之曰:『余興事而齊殺我使,請令舉兵以攻齊也。』使受命矣。凡繇進見,爭之曰:『賢主故願為臣。今王非賢主也,願辭不為臣。』昭王曰:『是何也?』對曰:『松下亂,先君以不安、棄群臣也。王苦痛之而事齊者,力不足也。今魁死而王攻齊,是視魁而賢於先君。』主曰:『諾。』『請王止兵。』王曰:『然則若何?』凡繇對曰:『請王縞素辟舍於郊,遣使於齊,客而謝焉,曰:「此盡寡人之罪也。大王賢主也,豈盡殺諸侯之使者哉?然而燕之使者獨死,此弊邑之擇人不謹也。願得變更請罪。」』使者行至齊。齊王方大飲,左右官實,御者甚眾,因令使者進報。使者報言燕王之甚恐懼而請罪也,畢,又復之,以矜左右官實。因乃發小使以反令燕王復舍。此濟上之所以敗,齊國以虛也。七十城,微田單固幾不反。湣王以大齊驕而殘,田單以即墨城而立功。詩曰:『將欲毀之,必重累之;將欲踣之,必高舉之』,其此之謂乎?累矣而不毀,舉矣而不踣,其唯有道者乎!
楚莊王使文無畏於齊,過於宋,不先假道。還反,華元言於宋昭公曰:『往不假道,來不假道,是以宋為野鄙也。楚之會田也,故鞭君之僕於孟諸。請誅之。』乃殺文無畏於揚梁之隄。莊王方削袂,聞之曰:『嘻!』投袂而起,履及諸庭,劍及諸門,車及之蒲疏之市,遂舍於郊,興師圍宋九月。宋人易子而食之,析骨而爨之。宋公肉袒執犧,委服告病,曰:『大國若宥圖之,唯命是聽。』莊王曰:『情矣宋公之言也。』乃為卻四十里,而舍於盧門之闔,所以為成而歸也。凡事之本在人主,人主之患,在先事而簡人,簡人則事窮矣。今人臣死而不當,親帥士民以討其故,可謂不簡人矣。宋公服以病告而還師,可謂不窮矣。夫舍諸侯於漢陽而飲至者,其以義進退邪?彊不足以成此也。
驕恣
七曰──
亡國之主,必自驕,必自智,必輕物。自驕則簡士,自智則專獨,輕物則無備。無備召禍,專獨位危,簡士壅塞。欲無壅塞必禮士,欲位無危必得眾,欲無召禍必完備。三者人君之大經也。
晉厲公侈淫,好聽讒人,欲盡去其大臣而立其左右。胥童謂厲公曰:『必先殺三郤。族大多怨,去大族不偪。』公曰:『諾。』乃使長魚矯殺郤犨、郤錡、郤至于朝而陳其尸。於是厲公遊于匠麗氏,欒書、中行偃劫而幽之,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殺之。人主之患,患在知能害人,而不知害人之不當而反自及也。是何也?智短也。智短則不知化,不知化者舉自危。
魏武侯謀事而當,攘臂疾言於庭曰:『大夫之慮莫如寡人矣!』立有間,再三言。李悝趨進曰:『昔者楚莊王謀事而當,有大功,退朝而有憂色。左右曰:「王有大功,退朝而有憂色,敢問其說?」王曰:「仲虺有言,不穀說之。曰:『諸侯之德,能自為取師者王,能自取友者存,其所擇而莫如己者亡。』今以不穀之不肖也,群臣之謀又莫吾及也,我其亡乎?」曰,此霸王之所憂也,而君獨伐之,其可乎?』武侯曰:『善。』人主之患也,不在於自少,而在於自多。自多則辭受,辭受則原竭。李悝可謂能諫其君矣,壹稱而令武侯益知君人之道。
齊宣王為大室,大益百畝,堂上三百戶。以齊之大,具之三年而未能成。群臣莫敢諫王。春居問於宣王曰:『荊王釋先王之禮樂而樂為輕,敢問荊國為有主乎?』王曰:『為無主。』『賢臣以千數而莫敢諫,敢問荊國為有臣乎?』王曰:『為無臣。』『今王為大室,其大益百畝,堂上三百戶。以齊國之大,具之三年而弗能成。群臣莫敢諫,敢問王為有臣乎?』王曰:『為無臣。』春居曰:『臣請辟矣。』趨而出。王曰:『春子!春子反!何諫寡人之晚也?寡人請今止之。』遽召掌書曰:『書之:寡人不肖,而好為大室,春子止寡人。』箴諫不可不熟。莫敢諫若,非弗欲也。春居之所以欲之與人同,其所以入之與人異。宣王微春居,幾為天下笑矣。由是論之,失國之主,多如宣王,然患在乎無春居。故忠臣之諫者,亦從入之,不可不慎,此得失之本也。
趙簡子沈鸞徼於河,曰:『吾嘗好聲色矣,而鸞徼致之。吾嘗好宮室臺榭矣,而鸞徼為之。吾嘗好良馬善御矣,而鸞徼來之。今吾好士六年矣,而鸞徼未嘗進一人也,是長吾過而絀善也。』故若簡子者,能後以理督責於其臣矣。以理督責於其臣,則人主可與為善,而不可與為非;可與為直,而不可與為枉;此三代之盛教。
觀表
八曰──
凡論人心,觀事傳,不可不熟,不可不深。天為高矣,而日月星辰雲氣雨露未嘗休矣;地為大矣,而水泉草木毛羽裸鱗未嘗息也。凡居於天地之間、六合之內者,其務為相安利也,夫為相害危者,不可勝數。人事皆然。事隨心,心隨欲。欲無度者,其心無度;心無度者,則其所為不可知矣。人之心隱匿難見,淵深難測,故聖人於事志焉。聖人之所以過人以先知,先知必審徵表,無徵表而欲先知,堯、舜與眾人同等。徵雖易,表雖難,聖人則不可以飄矣,眾人則無道至焉。無道至則以為神,以為幸。非神非幸,其數不得不然。郈成子、吳起近之矣。
郈成子為魯聘於晉,過衛,右宰穀臣止而觴之,陳樂而不樂,酒酣而送之以璧,顧反,過而弗辭,其僕曰:『曏者右宰穀臣之觴吾子也甚歡,今侯渫過而弗辭?』郈成子曰:『夫止而觴我,與我歡也;陳樂而不樂,告我憂也;酒酣而送我以璧,寄之我也。若由是觀之,衛其有亂乎?』倍衛三十里,聞甯喜之難作,右宰穀臣死之。還車而臨,三舉而歸。至,使人迎其妻子,隔宅而異之,分祿而食之,其子長而反其璧。孔子聞之曰:『夫智可以微謀、仁可以託財者,其郈成子之謂乎!』郈成子之觀右宰穀臣也,深矣妙矣,不觀其事而觀其志,可謂能觀人矣。
吳起治西河之外,王錯譖之於魏武侯,武侯使人召之。吳起至於岸門,止車而休,望西河,泣數行而下。其僕謂之曰:『竊觀公之志,視舍天下若舍屣。今去西河而泣,何也?』吳起雪泣而應之,曰:『子弗識也。君誠知我,而使我畢能,秦必可亡,而西河可以王。今君聽讒人之議,而不知我,西河之為秦也不久矣,魏國從此削矣。』吳起果去魏入荊,而西河畢入秦,魏日以削,秦日益大。此吳起之所以先見而泣也。
古之善相馬者:寒風是相口齒,麻朝相頰,子女厲相目,衛忌相髭,許鄙相尻,投伐褐相胸脅,管青相唇吻,陳悲相股腳,秦牙相前,贊君相後。凡此十人者,皆天下之良工也,其所以相者不同,見馬之一徵也,而知節之高卑,足之滑易,材之堅脆,能之長短。非獨相馬然也,人亦有徵,事與國皆有徵。聖人上知千歲,下知千歲,非意之也,蓋有自云也。綠圖幡薄,從此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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