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卷五十六·董仲舒传第二十六
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浸微浸灭浸明浸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臣,故圣人莫不以晻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於诸侯,舜兴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於已,不可塞也。行发於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胡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以其浸明浸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乡之应形声也。故桀、纣暴谩,谗贼并进,贤知隐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坏。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馀年,此其浸微浸灭之道也。
册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之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救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亡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馀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救,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於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陛下有明德嘉道,愍世欲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议考问,将欲兴仁谊之林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廑能勿失耳。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耗,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以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囹圄空虚,德润草木,泽被四海,凤皇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於古之道与。有所诡於天之理与。试迹之於古,返之於天,党可得见乎。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於力,不动於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於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浸,浸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不上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於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於谊而急於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远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着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