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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初三时散文

时间:2018-10-21 初三 我要投稿

  正月初三,在凌晨阵阵响起的送神的鞭炮声中,在吃过了为送神包好的饺子后,女儿们迫不及待踏上了归娘家的旅程。

  我们这儿的习俗,大年初一这一天是给自己本家同族的长辈拜年,初一过后就可以“出门”拜亲戚了。初二拜姥姥或者舅舅,三六九,是拜丈人、回娘家的日子,新女婿一般是初三那天和一家大小到丈母娘家去,等到新女婿自己也做了丈人,初三这天便可以在家等着自己的女婿来拜年了,而拜见自己的岳父母的日子便可以改为初六或初九了。本应初二去看望姥姥姥爷舅舅舅母们的未成家的孩子基本是和父母一起在初三那天去姥姥家的,所以,在通往千庄百疃千家万户的路上,初三这一天出门的人特别多,三轮车,拖拉机,摩托车,轿车,还有路近骑自行车或者步行的络绎不绝,大客车上则人满为患。这一天也是出租车司机们挣钱最多最繁忙的日子。记得有一年打出租,路上问师傅,也要去丈人家吧,师傅说,已经把妻子孩子送到了丈人家,他要趁着初三客流多,车费高多挣些钱,中午赶回丈人家去吃饭即可。

  不管天气如何,都挡不住初三回家的脚步。记得有一年也是下雪,车站挤满了要出门的人,每来一辆车人们便蜂拥而上,我们在车站等车数小时终于坐上了车,到了距老家六七里路的地方客车扔下了我们,然后等在那儿的妹夫开着三轮车把我们接回了家,到了村口,父亲和已经早到的姐姐姐夫妹妹妹夫还有外甥们已等候多时,那时已经过了正午十二点,把大家都给急坏了。

  回家,回到曾经生养了自己多年的家已经成了每年正月初三嫁到他乡的女儿必须温习的功课。

  记得我小时候,姥姥还在世,每年初三那天姨姨姨夫们从四面八方云集姥姥家,姥姥家的屋子便一下子热闹起来,院子里是大大小小的姨表姐弟们在嬉闹,家中的东屋里是姨夫们在喝茶抽烟拉呱,堂屋、西屋是帮着姥姥洗菜择菜切菜做饭的姨姨们,这时还会有妈妈的婶子——四姥姥家的女婿女儿及孩子也到姥姥家来拜年,几十口人让姥姥平日寂静的院落充满了笑声。

  那时,回娘家的女儿们基本还是拐着篓子——专门用着“出门”的器具,它和上山用的菜篓子、粪篓子的编法不太一样,那些篓子用的是一根根完整原色的条子,而这种专用着出门的篓子是把条子去皮后从中间劈开,条子的圆面朝外编出来的,外观白生生的,略带些微黄,大小也较上山干活用的小一些,一般“出门”用的篓子叫“二升篓子”,去一般的家里面装上六个或者八个大饽饽,如果有长辈的再加上一瓶白酒,一包大果子(桃酥)或者蛋糕等点心。去娘家的篓子还需要再加些别的东西了,譬喻说做女儿的亲手包的几只包子,自己炸的几块面鱼,或者蒸的发糕。条件好的或许会在篓子里放上一块猪头肉或者用报纸包着两条鱼。而今,拐着饽饽篓子出门的几乎要绝迹了,日新月异的经济发展让女婿们孝敬丈人丈母的东西也在不断水涨船高。

  我的姥姥是自己村的,初三那天爸妈无需跑远路。记得我小时候,除了远在青海的二姨,初三那天其余的五个姨姨和姨夫表兄妹们都到姥姥家,三姨夫在烟台工作,单位分年货,所以来姥姥家时,除了给姥姥的,三姨总是捎块猪头肉还捎两条鲅鱼给她的大姐家也就是我们家,这给那时在贫穷线上挣扎的我家带来了鱼肉的香味。印象最深刻的是五姨夫,因为村子较富裕,姨夫在副业队干,收入好些,每年来拜丈人,总是给姥姥、四姥姥、我家三家各一方鲅鱼,让我觉得五姨夫家那时好富裕。我们那时过年家里来客都是煸炒大白菜片,里面的肉下一顿都需要捡出来,留着再来客时炒菜用,因为过一个漫长的年借钱割的二斤肉,又要包三十、初一的饺子,还要伺候也许会过了正月十五还可能来出门的客人,可真的让母亲为难了。而去五姨家则有样样数数的猪下货做的菜;我们过年吃的饺子是放了很少的肉丁的白菜饺子,去五姨家出门吃的则是全肉馅的。区别就在于我们家在偏僻贫穷的山沟,五姨家则在平原一些较富裕的村子。所以,拜丈人时各家的条件不同,也在暗暗比较着孝敬的东西,而且哪家如果贫穷,地位也就会潜在地下降。我那时年龄小感觉不出,后来,听大姐说,五姨夫往往叫身为老大的我的父亲不称呼为大哥,而是直呼其名。因为五姨夫有哮喘病不太好娶亲,仗着村子好,娶了比他小好多岁的五姨。五姨因着年少时赶着牲畜往地里送粪,年幼劲头小,往下掀盛粪的驮篓掀不动,但这活还必须干,把肩膀给累坏了,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无奈,嫁给了大自己好多岁还哮喘着但是村子富裕的姨夫。因着姥姥无儿子,四姨在家里奔着挣工分养活姥姥,到二十七八岁才结婚,找的丈夫也就是我的四姨夫比四姨还年轻几岁,他后来从部队转业到工厂工作是拿工资的,所以来到姥姥家,五姨夫按照排行恭恭敬敬叫年轻他好多的四姨夫为四哥,而叫身为老大却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我的父亲却是他的名字。这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其实,五姨夫一直很帮扶因村子穷、孩子多而经济窘迫的我家,当现在他和我的父亲都已经作古再提起此情形,只是想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一规律在回娘家拜年的时节也照样得到很好地验证。或者说,自己日子过得觉得不如别人的会在回娘家时在手足眼前觉得情绪萎落,吃喝说话都不自在。

  村人们正月初一炫耀的是谁家放的鞭炮响,放的量大,预示着日子的红火。拜年时常常看见有的家的门口是厚厚的一层红红的鞭炮纸,踩在脚下软软的,和铺了层地毯似的。那么,正月初三,则炫耀的是谁家的女儿日子过得好,孝顺。大街上,各类机动车一溜两行,从上面拿下的东西就是村人们炫耀的资本。那一天,往日只有四五十户而且常住人口一直在减少的村子,一下子涌进了村子几倍甚至十几倍的流动人口。丈人们多在村头街口等待着女儿女婿或外孙,丈母们则在家洗菜切肉焖鸡剖鱼,忙得不亦乐乎。如果有舅子,而且舅子一般也须在初三去拜丈人,这样,那一天,丈人家里就是女婿们在觥筹交错。若舅子无丈人可拜,则就是责无旁贷的陪客饮酒的,他会尽力让姐夫妹夫们喝足酒。所以在酒驾管制不是太严时,初三这一天,好酒的女婿们几乎出了丈人的门都是醉醺醺的。

  一拨拨人来了,街上又多了一些期盼的眼神,早到的跑到街上等待晚来的。

  终于,等齐了人,街上又涌动起一帮帮人流,同一个家中的女儿女婿外孙外孙女,他们浩浩荡荡成群结队涌往某家长辈那儿去拜年,有的亲疏关系较近的需要提着拜礼,有的仅仅去问个好而已。一大帮人涌到谁家,谁家就顿生热闹起来。屋子里连落脚的地方也找不到了,院子里的寒风中还站着好多人。伯伯好,大妈好,姥姥好,姥爷好等拜年声此起彼伏,间或着给孩子压岁钱的推让声。一家子的姐妹连襟终于回到主家,止住了脚步。女婿们按长幼次序在炕上坐好,女儿们则帮着母亲煎炸蒸炒,孩子们早在门口玩起了适合自己年龄的游戏。

  炊烟升起来了,油锅吱吱响起来了,香味飘出来了,酒桌上的劝酒声也纷纭起来了。孩子们、女人们在另一桌开席。小小山村,往日的寂静被喧闹和欢笑取代,祝福声,欢笑声洋溢着,洒满了山村的每个角落。

  年年如是,周而复始。不同的是丈人们在渐渐老去,孩子们在迅速长大,孝敬父母的东西呢也在日新月异。

  又是一年初三时。

  初二下午天空就变得阴沉沉的,半夜里起来,看见路灯光下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路面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心也在不断地沉往谷底。

  好多有私家车的清晨就跑到汽车零配件门市部,期盼着看到有人在营业或者看到已经关门回家过年的门市部门上留有主人的号码。他们知道,即使雪再大,也阻止不了妻子——不,应该是所有做女儿今天想回娘家的心。所以,女婿们觉得去买防滑链给初三的旅程保驾护航是必须的。

  路上,雪已经积上了厚厚的一层,但是,车流如织。不少的私家车的车轱辘上都缠着了防滑链。转弯,爬坡,车速缓慢如同蜗牛爬行。

  在一道道坡路的底部,挤满了爬不上坡的形形色色的车,一些没有防滑链的车怒吼着,将地面的积雪翻起深深的沟痕,却竟然从路的右边跑到了左边但也还是爬不上坡,因而出现了严重的堵车现象。

  沿途的门市部,商店都早早开始开门卖货了。初三,是一个不容错过的发财机会。如今家家条件好了,即使是农村的,去丈人家买箱牛奶提箱啤酒或白酒也是小菜一碟。所以,乡镇政府所在地的门市房都人头攒动,好多人现在是不需要在年前就把出门要用东西买回家的,大多是在出门的路上现买。

  在一处弯道爬坡处,正好又有一条通往山里深处的坡路与之交汇,一台三轮车向北拐进去,上坡,结果因着坡陡路滑,开始下滑到是弯道的公路,公路南边的车因着前方的车上不了路坡只好停下,而公路北侧下行的车突见向北岔路的坡上的三轮因路滑上不去正滑着朝着自己,只好急打方向盘,结果碰到路南边已经停下的车子上。所幸速度慢,撞击力小一些,人没事,车受了伤。

  一路上,危机四伏。

  野子口数百米的大坡,坡西边停下了一长串的车,因为坡东更为陡峭,所以很多车爬不上坡堵着了路,坡西边一些后来的车看不清路况继续前行,上到坡顶了,见路右已经停满了车,前方又堵塞,无处停车无法前行又挡住了东坡上来的车。不少人下了车在焦急等待堵塞畅通。有的在车上备有铁锨的开始在路边到处寻找积雪下面的土层,有的在寻找石头,有的则下车向前方探望。足足1个多小时,车队开始缓缓移动,车流开始开通,下了坡才发现,东坡前上不去的车已经后退到坡下,这才倒出了路。在东坡前的车有的停在原地想办法,有的在伺机转向准备另寻路径。

  一片雪白的群山肃然静立,寂静无声,只有并不宽敞的公路的坡路上挤满了回娘家的车群和人流。能够上去坡的车基本装着防滑链,否则今天的坡是一个也上不去的,不管心有多焦也只有望坡兴叹。

  上坡下坡的另一个丁字路口,又挤满了车。

  三轮车上,有包裹得像个个饱满的大粽子的男男女女下来推车,轿车上,也有穿戴得只露出眼睛却穿着高高鞋跟的高跟鞋的时髦女人也下车推爬不了坡的车。不少三轮车拖拉机上都装满了去往同一个村子的人,一些小孩子戴着厚厚的帽子和手套,穿着饱鼓鼓的棉衣,但小脸却冻得红通通的,急不可耐地在不断地问着妈妈:什么时候才能到姥姥家?

  人人都归心似箭。

  终于,挨到了进村子的路口。距家尚有六七里路。前面的路,将更是惊心动魄。

  曾经,这个古老的小山村鬼子来扫荡时都找不到它。一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往大山深处,一路走进去,转了好多弯也看不见村落,而且不仅仅是山路弯弯,上坡频繁,而且道路狭窄。前些年,政府给予补贴村子响应上面的号召到处拉赞助才修起了一条水泥路,但仅仅三米半的路面,里面依偎着荆棘丛生的大山,路外面则是悬崖或者坡地。平日里无雪,遇到上下行的车都需要某辆倒退,寻找稍微宽一点的地方错车,初三的路,积雪覆盖,又被车压得很滑,稍不留神车子就会翻下路面掉到堡下。所以,错车将更为艰难。

  所幸前面没有下来的车,一路拐弯爬坡尚较顺利,在距村子一里多路处,突然从上面路弯处冲出一辆车,无法错车。上面的车往路里面转向让路,车轮掉进路里面路基石里的荆棘丛出不来。上行的车因路窄也过不去。只好挥手致意坡下继续走的三轮车摩托车停止,将车后退至坡下路里面一处稍微宽的地方。之后大家都到处找石头垫车轮在路里面路基石下上不来路面的车,终于,半个多小时候过去,危机解除。

  谢天谢地,走过了危机四伏的一路,花费了平时三倍多的时间,终于安全到家,在亲人们的欢声笑语中将一路上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放下,平复,最终变得沉静,融入了家温馨的氛围中去。

  初三,回家的路上永远吟唱着女儿们思乡念亲那不停歇的脚步。不管路有多远,也不管路有多滑;不管是风雪交加还是晴天丽日;更不管是以车代步还是双脚跋涉,那一天,女儿们都遵循着古老的传统毅然决然地奔向目的地——生养了自己二十几年的妈妈那温暖的家。一年中,也只有这一天,主妇们都可以放下所有的忙碌回归女儿身份,也只有这一天姐妹们可以团聚在自己妈妈的家里,在重温往昔的温馨、童年时的欢乐里,交流着近期的情况,加深着手足的情意。

  乡愁,绵延千年,不会老去;初三回娘家的习俗也应该不会老去。年年正月初三,回家路上都会响起女儿们回归急促的脚步。然,在年味儿越来越淡的今天,在独生子女越来越多的今天,在工作压力也越来越大的今天,初三路上归家的脚步还会响起多久呢?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离开家乡涌往城市去谋生,去打拼,通往古老山村的女儿们的脚步声是不是会渐渐稀落呢?皑皑白雪覆盖下的绵延的群山静默无语,一如既往在静静守护着这个人口渐渐老化、人数渐渐减少的小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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