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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第三卷)第十章

时间:2017-07-13 李自成(第三卷) 我要投稿

  罗汝才同张献忠的合作,有过不少值得纪念的时候,也有令他很不愉快的时候。当他两人齐心协力的时候,便能够克服困难,获得漂亮的胜仗。然而这样齐心协力的时候总是不能持久。而且就是在齐心协力作战的日子里,罗汝才也常常感到某种委屈,操心着有机会同献忠分手。前年五月,张献忠在谷城重新起义,将人马开到房县境内,劝说罗汝才跟着起义。罗汝才不但自己重新起义,以他为首的另外八营义军都在他的推动下同时起义。可是多数人都不愿同张献忠合兵一处。他们将人马从房县和均州一带往南拉去,徘徊于鄂西和川东的交界地方。他自己为着朋友义气,同献忠合兵作战,在房县以西的罗猴山设下埋伏,打了个大胜仗,使左良玉的人马伤亡惨重,左本人“仅以身免”,河南总兵张任学全军覆没,有名的副将罗岱被活捉。可是打过这一大胜仗之后不久,罗汝才受不了张献忠盛气凌人,同献忠分手了。

  罗汝才尽管是所谓“草莽英雄”,却是一个通达世故的人,纵然怀着一肚子牢骚同献忠散伙,决不闹翻脸,也不出一句恶言。他一贯拿的一个原则是“朋友们好合好散,留下见面之情”。他同献忠经过好商好量,赔了不少笑脸,在竹山境内分开。张献忠往北走,转入川、陕交界一带,后来在玛瑙山因麻痹大意吃了败仗。罗汝才往南走,到了远安、兴山和秭归一带,在香油坪①打了一个胜仗,在秭归和巫山境内同惠登相、王光恩各营义军靠拢。

  ①香油坪——在湖北远安县境内。

  到了去年春末夏初,杨嗣昌用强大的兵力将逗留在川、鄂交界处的各股义军压迫到夔州府境内,后来罗汝才也到了夔东。从六七月间开始,被逼到川东的各股义军陆续投降,到了八月间,没有投降的只剩下罗汝才了。他也决定投降,以求保全剩下的不到一万人马,将来看一看情况再说。恰在这时,张献忠找到了他。

  张献忠受左良玉的压迫,展转到了兴山和秭归一带。他在川、鄂交界的大山中稍作休息,补充了粮食和食盐,到巫山境内,寻找罗汝才。他只剩下几千人,偃旗息鼓,对百姓秋毫无犯,还拿钱救济百姓,所以官军得不到他的行踪。在八月中旬,他探听到罗汝才的驻地,还听说汝才已经决定投降。他十分焦急,先派马元利去见汝才,劝他不要急着投降;随即又派军师徐以显去,对汝才分析了官军的弱点,还说明杨嗣昌必败之理,要汝才同献忠见面。罗汝才因为营中住有劝降的两个人,害怕走了消息,就约会在献忠驻地秘密见面,决定大计。张、罗又一次并肩作战开始了。

  如今罗汝才虽然又同张献忠分手,决定来河南同李自成合作,奉自成为主,但是他同献忠的最后一次合作在明末农民战争史上留下了光辉的篇章,值得后人称颂。现在让我们回顾一下这一段历史吧。

  却说崇祯十三年,大概是阴历八月二十日。上午巳时左右,在四川巫山县境内,同大昌、奉节两县的交界地方,在一座被浓密的竹、树环绕的小小山村中,张献忠和罗汝才正在商议突破官军包围的重大计划,而且已经作出决定,忽然一阵爽朗的大笑,从一棵高大的黄桷树下的茅屋中飞出,混入村前奔腾的涧水声中。

  这是张献忠的笑声。他的亲兵亲将们没有人不熟悉这种笑声。不但在局势顺利的时候他们常听见这种笑声,在事情很不顺利时也能够听到这种笑声。像今年二月间在玛瑙山大败之后,献忠的九个老婆被官军俘虏了七个,将土损失惨重,可是两天以后,他刚刚脱离险境,还没有完全摆脱官军的搜索,却对着跟在身边的少数将士们哈哈大笑,骂道:

  “怎么,你们有点儿泄气么?哈哈,小事儿!他娘的,老子偶一疏忽,中了刘国能这王八蛋的诡计,吃了这个亏。他们搞的这一手能叫打仗?这算是鸡巴打仗,是同俺八大王开玩笑!还好,我的老本儿还在。以后,小心点就是,叫杂种们别想再跟老子玩这一手。老子不会叫杨嗣昌这老东西有好日子过,要不了多久就会叫他龟儿子栽倒在咱老子的手心里!老子说到做到,可不是放空炮。不信?你们骑驴子翻账本——走着瞧!”

  尽管当时跟随他身边的将士只剩下几百人,多数挂彩,十分饥饿、疲惫和瞌睡,却因为听见他的爽朗的大笑和这几句话,突然增添了精神。

  当前西营的将士们都知道处境不妙:杨嗣昌调集了湖广、陕西、四川三省的人马,从四面包围过来,还有京营人马驻扎在当阳以东,防备张献忠向东突围,重入湖广。跟罗汝才一起进入川东的各股起义人马,只剩下汝才一股了。罗汝才本人也很动摇,常有杨嗣昌差使的降将来到他的营中说降。左良玉的人马本来驻扎在兴山、房县、竹山和竹溪一带,近几天已经派出十六哨先头部队,进入川东,加上降将过天星、惠登相的三千精兵,向巫山、大昌境内迫近。另外听说杨嗣昌已经从夷陵启程,将亲自来巫山督催各路官军进兵。虽然近来张献忠手下将士的士气较旺,但是全部战兵不足五千人,同官军在数量上相差悬殊,而在这大山里边驻得久了,粮食也不易得到。所以西营将领们十分关心的是:首先,罗汝才断绝降意;其次,赶快同罗汝才决定趋向,不要等待着四面挨打。

  由于献忠的军令很严,不叫谁走进屋去谁连门口也不敢走近,所有老营的亲兵亲将,包括他的养子张可旺等,都站在离茅屋几丈外或更远处等候呼唤。那些离茅屋较近的,只听献忠同曹操小声议事,有时似乎发生了争执,有时听见献忠在嘲笑什么,有时又听见军师徐以显劝罗汝才速拿主意。过了很久,有人听见罗汝才似乎带着无可奈何的口气说:“好的,就这样办吧。敬轩,你放心,我决不再三心二意!”随即人们就听见张献忠又说了一句什么话和他们平日所熟悉的爽朗笑声。听见这笑声,等候在茅屋附近的将领们的心头蓦一轻松,互相交换着微笑的眼色。

  张献忠从茅屋中探出头来,一阵凉爽的秋风吹乱了略带黄色的长须。他招招手,呼喊张可旺和白文选等十几个重要将领进茅屋听令。当大家在茅屋中坐下以后,他习惯地用左手玩弄一下长须,然后望着大家说:

  “咱们自从五月底来到这川东地面,一直体兵过夏,人养胖了,马也肥了。杨嗣昌和邵捷春只知道咱们从巴东白羊山来到川东,却没法知道咱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山中老百姓先受了官军的苦,咱们却给他们许多好处。穷百姓心中有秤,眼中清楚。他们只把官军的动静告诉咱们,不肯把咱们的动静泄露给官军。官军的哨探虽多,管个屁用,到了老百姓中间都变成了瞎子、聋子。杨嗣昌老混蛋纠集到夔东一带的人马虽多,都是摆在明处,咱们想打他们很容易;咱们的人马虽少,却是藏在暗处,他们想打打不着。整个夏季,他们不断在烈日下奔波,咱西营将士在深谷树荫里和竹林里睡觉乘凉。可是如今天气已经凉爽啦,咱们也该到战场上活动活动筋骨啦。咱们都是在马上打惯了仗的人,八字里没有命享这号清福。老子早就闲得心痒手痒。你们不觉得手痒么?”

  众将领都笑了,纷纷要求赶快打仗,说他们早已急得手痒。献忠心中十分高兴,哈哈大笑,随即转向罗汝才,说:

  “曹哥,你下令吧,你说说怎么打法。”

  罗汝才比献忠只大一岁,但由于喜欢酒色,小眼角已经有了几条鱼尾纹,眼神也缺乏光彩。他狡猾地对献忠笑一笑,说:

  “敬轩,刚才咱俩已经说定啦,两家人马全听你的将令行事。你在大家面前推让什么?这不是六指儿抓痒,多一道子!”

  献忠说:“刚才只商定咱两家兵合一处,生死同心打官军,也商定怎么打法,可是你比我年长,你是哥,我是弟,你的人马又比我多,自然以你曹哥为主帅,听从你的指挥,这才是天经地义。”他转向徐以显,狡猾地笑着问,“军师,我的话说得对么?”

  徐以显笑望着罗汝才,说:“既然我们敬帅出自诚意,就请曹帅做主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