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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第一卷)第三十一章

时间:2017-07-15 李自成(第一卷) 我要投稿

  五月初旬的晚上,熊耳山上的气候温和宜人。纤纤新月,温柔而多情地窥探着一座被松林掩蔽的山村。一片茅庵草舍和一座四合头砖瓦小院静静地藏在山窝里,一半有月光照射,一半却给黑沉沉的山峰的阴影笼罩。这一片房屋的前边耸立着一棵几百年的、高大的白果树。前边有一片平台,紧接悬崖;崖下是深涧。崖边全被杂树、野草和茂密的、芬芳的野玫瑰遮蔽起来,所以倘若不是涧里淙淙地响着流水,你站在平台上很难看清楚几丈外竟是壁立数十丈的悬崖和涧谷。尤其是在晚上,月色朦胧得像淡淡的轻烟,而轻烟又和着月色,在林间不停地悄悄流动,使你更难看清。

  这一片房屋只是这个山村的最靠里边的一小部分,向着山坳出口的方面,这一团,那一团,还有几十户人家,点缀在青山腰中,另外在比较平坦的地方还有许多白色的帐篷散布在绿树与白云中间。不过,这一切,在晚上都是没法看清楚的。

  小这是平台是这一片农家公用的打麦场,上边堆着几堆新麦秸,有的已经打过,有的还没有打。从麦秸堆上散发出一股清新的、使人感到愉快的气味,说它是芳香,却不同于任何花香。这是新割下的、干了的庄稼所特有的香味。在麦秸堆附近,一棵小榆树上拴着一头小黄牛。它已经用刚打过的新鲜麦秸喂饱,卧在地上,安闲地倒沫,偶尔用尾巴赶一下讨厌的牛虻。近来山里边发现牛瘟,主人特意为它带一挂用生麻做成的、用苏木水染得鲜红的长胡子,把鼻子和嘴唇全遮起来。不时,随着它的头轻轻一动,挂在脖子下边的大铜铃就发出叮咚响声。也许是因为这个铜铃太古老了,发出的声音和村中许多牛铃声不同,它有一般大铜铃的清韵,却似乎另外带点苍凉。四合头宅子的左边有几棵高大的松树,下边拴着十几匹战马。这里完全被壁立的山峰的阴影遮住,只能听见马匹在吃草,偶然踏动蹄子,缰绳上的铁环碰着木槽。

  慧梅坐在打麦用的石磙上,手里拿着心爱的笛子。她大概在这里已经坐了很久,偶然用手指掠一掠垂下来的鬓发,感到柔软的头发已经给露水打湿。原来在白果树下坐着的两个马夫和两个农民在小声说闲话,如今不知他们是因为瞌睡,还是话己说尽,语声停了,只偶尔听见啪的一声,分明是有人用巴掌轻轻打死一个落在脸上的蚊子或草虫。随即她听见白果树上有稀疏的滴哒声,像是雨点落在树叶上,不由得望望天空,却是繁星满天,纤月仍在,只有一片薄云从月上飘过,好像在云中徘徊,她恍然明白,原来是露水在高处树叶上积得多了,经微风一摇,滚落到下层树叶上,发出响声。她向着西南方的一颗明星望去,在心中问道:

  “是不是闯王他们就在那星星下边?”

  近几天来,她的心绪很不安宁。高夫人早就准备着率人马奔往商洛山中同闯王会师,却因为要等候闯王的军令,没有动身,听说闯王快在商洛山中树起大旗了,可是为什么还不来命令叫高夫人赶去会师呢?她希望马上会师,也怀着神秘而激动的心情,已不得马上能看见张鼐。在潼关突围之后,她有许多天担心他阵亡或负了重伤。后来知道他平安无恙,她的心才快活起来。如今她愈是渴盼同张鼐见面,愈觉得在豫西一带的大山中度日如年。半个时辰前,她因为心中烦闷,就拿着笛子从高夫人的身边溜了出来。但是她坐在石磙上却沉入缥缈的幻想中,并没有吹笛子。其实这支笛子早已成了她的爱物,每逢闲暇时候,不管吹不吹,她都要带在身边,不忍离开。

  想着想着,她认为不要多久就要同闯王会师的,一缕愁云从心上散开了。于是她从石磙上站起来,走近悬崖,饱闻一阵花香,然后绕过麦秸堆,在一棵石榴树下立了片刻,摘了一朵刚开的石榴花,插在鬓边,含着微笑,不声不响地走进院里。

  高夫人带着女儿兰芝和女兵们住在堂屋,厢房和对厅住着男亲兵们和马夫们。三月中旬,因为贺人龙已经从潼关调往别处,而河南巡抚李仙风的部队也调往豫东同起事的白莲教和其他小股义军作战,无暇照顾豫西,高夫人就把人马拉进熊耳山来驻扎休息,进行操练,只派刘芳亮或偏将们时常出外打粮和收罗骡马。到这里驻下以后,因为不打仗,又同丈夫不在一起,她不仅常常思念丈夫,也常常引起乡思。谷雨那大,她特意按照延安府一带的民间风俗,叫人用朱砂在黄纸上写一道“压蝎符”贴在墙上,符上的咒语是:“谷雨日,谷雨时,奉请谷雨大将军。茶三盏,酒四巡,送蝎千里化为尘。”四角又写上“叭”、“吐”、“喊”、“口毒”四字。其实,她从来不信这道符咒能镇压蝎子,这不过是她思念故乡,尤其是思念闯王的心情借机流露罢了。可不是么?几年前她同自成率大军打回米脂,回到双泉堡李继迁寨,还看见自成少年时住的窑洞的墙壁上贴着一道“压蝎符”,因为年深月久,黄纸已经变成了古铜色,她当时看了这道符,还不由得望着自成笑了一笑。

  如今高夫人的身边增加了五个姑娘,其中两个是富豪大户的丫头,义军破了寨子后,高夫人见她们生得身材有力,聪明伶俐,把她们收下。一个顶小的只有十五岁,是一家小户人家的童养媳,极受虐待,曾经投过井,被邻居救活。高夫人知道她的可怜身世,也把她收下了,高夫人按着慧字排行重新给她们起了名儿,大一点的叫慧琼,次的叫慧珠,小的叫慧芬。另外两个都是本村猎户的女儿,跟父兄略微学过一点武艺,父母都亡故了,哥哥逃荒出外,没有亲人依靠,恳求高夫人收作女兵。高夫人替她们一个起名慧云一个起名慧竹。两三个月来,她们都已经成了骑马的内行,并且跟着慧英和慧梅学会了简单的武艺。只要驻下来,她们总是天不明就起床,刻苦练习。

  慧梅进了堂屋,看见姊妹们都坐在当间的灯下做针线活,有的是替自己做鞋子,有的是替男亲兵们缝补衣服和鞋袜,兰芝已经做完功课,一个人坐在里间床上,满有兴致地玩抓子儿①。她有五颗从河滩里挑拣的小石子儿,有雪白发光的,也有红鸡冠石的,行军时装在口袋里,闲的时候就拿出来玩,高夫人坐在里间靠窗的桌边,把拆开的野玫瑰的粉红花瓣放在桌上,数了又数。她数得很专心,有时嘴角和眼角禁不住露出微笑,有时细长的眉毛上忽然挂出一丝疑问,沉吟地望望灯上结的彩,又望着桌上的那些花瓣出神。慧梅站在她的身边望了一阵,用指甲替她把灯花弹落,灯光登时亮得多了。

  ①抓子儿--一种女孩子们喜爱玩的游戏,可以几个姑娘一起玩,也可单独玩。

  用花瓣卜了一阵卦,高夫人偶然抬头,看见了墙上的“压蝎符”,不觉轻轻地啧一声,在心里说:“日子真快,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零二十天了!”将近两个月来,她天天盼望着闯王派人来叫她去商洛山中,但过去自成派人来总是嘱咐她不要急着去,说一则那里粮草很困难,二则她留在崤函山中也可以牵制官军。如今豫西和潼关的大股官军都调走了,她还牵制什么呢?况且使她挂心的是,她早就知道自成与张献忠约定在端阳起事,明天就是端阳啦,竟不见闯王派人来通知她率人马回商洛山去,难道有什么意外变化?她还得到探子报告,官军在豫陕边境增加了不少人马,难道他们知道自成的打算么?万一日子耽搁下去,官军把各个关口堵死,她去商洛山中会师岂不增加了困难?高夫人左思右想,心中烦闷。她正要重新用花瓣卜卦消磨时间,慧梅向她笑着问:

  “夫人,你刚才卜的卦怎样?”

  高夫人转过脸来,望着她笑一笑,正要说话,张材忽然走了进来,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近来长得更魁梧了,脸孔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人们都说他是高夫人身边的周仓。他在里间门槛外边站住,因为置身在一群姑娘中间,稍微有点不自然,大声报告说:

  “启禀夫人!……”

  高夫人不等他说下去,就略带不耐烦的口气说:“又是总管要你来请示明天过节的事!既然没糯米,就不吃粽子吧。让全营弟兄多喝点雄黄酒,每人赏一串零用钱。各家眷属我这里另有份子,不要总管操心。”

  张材笑着说:“夫人,我不是问过节的事。”